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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介書評《伊斯蘭例外主義:伊斯蘭鬥爭如何重塑世界》《Islamic Exceptionalism: How the Struggle Over Islam Is Reshaping the 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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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伊斯蘭例外主義:伊斯蘭鬥爭如何重塑世界》《Islamic Exceptionalism: How the Struggle Over Islam Is Reshaping the World 》 作者 Shadi Hamid 一、為何要寫這本書?核心問題的提出 當西方主流評論者談論伊斯蘭世界的政治未來時,常常隱含一個預設: 隨著現代化與全球化的推進,伊斯蘭世界也將逐漸世俗化和自由化,走向類似西方的民主與政教分離模式。 Hamid 提出相反的問題: 這種預設是否合理? 是否真的能用西方政治發展模式來理解伊斯蘭世界? 伊斯蘭與政治之間的張力,是錯誤的現象,還是根源性的「例外現象」? 他的回答可以概括為一個關鍵命題: **伊斯蘭在政治與法律上的角色展現,具有一種獨特性(exceptionalism),這種獨特性不是簡單的宗教情感,而是深植於伊斯蘭歷史、法律與身份認同的結構之中。 本書正是圍繞這一命題展開,既不是純理論抽象,也不是實證描述,而是兩者的互動性論述。 二、「例外性」的兩個根源論證 Hamid 在全書裡提出兩個互為支撐的理論根源,來說明為何伊斯蘭不像基督教等宗教那樣自動退場於政治舞台: 1. 歷史根源:政治與宗教在伊斯蘭創建時即合一 Hamid 指出,在伊斯蘭成立之初,穆罕默德本身既是宗教先知,也是政治領袖與國家建立者。這種**宗教與政治合一的「創建時刻」**與基督教的創立有本質不同——基督教的核心人物耶穌從未建立國家,因此基督教後來能夠較早與政治分離。 這段論證的深意在於: 對穆斯林來說,政治不是宗教外的領域,而是宗教話語的一部分。 因此,當後來出現政教分離的議題時,伊斯蘭世界不是在「放棄宗教」,而是在努力重新協調政治與信仰之間的整合可能性。 2. 法理根源:古蘭經的「無誤性」(inerrancy) Hamid 還指出一個常被忽視但極具影響力的差異: 基督教傳統中,人們普遍認為聖經是受啟示文本,但由人類書寫與編輯; 而伊斯蘭教認為《古蘭經》是真主直接的語言,不容質疑或重寫。 這使得伊斯蘭的法律、倫理與政治規範不只是一種價值,而是一種神授的行為模式和生活架構。這種架構自然延伸到政治範疇,而不是「附加的選擇」。 三、核心論證結構與歷史展演 Hamid 的書大致可理解為一部在歷史與當代之間來回穿梭的論證: ✔ 從哈里發...

無法對話的伊斯蘭政治:當神法語言與現代政治語言彼此失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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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無法對話的伊斯蘭政治:當神法語言與現代政治語言彼此失聰 在當代關於「伊斯蘭是否必然具有政治性」的爭論中,最令人沮喪的並不是立場對立,而是雙方其實並未站在同一語言宇宙中對話。這種失敗的對話,並非出於惡意,而是源自於對「政治」、「法」、「正當性」與「權威」的根本理解完全不同。 以傳統遜尼派法學家(譬如 Mufti Taqi Usmani)與現代自由主義或世俗政治理論的支持者(譬如Gerhard Bowering)為例,雙方常被誤以為是在爭論同一問題: 伊斯蘭是否應該介入政治? 伊斯蘭國家是否可能? 政教分離是否可行? 但實際上,他們回答的根本不是同一組問題。 一、誰在談「政治」?——概念起點即已分裂 對現代政治學而言,「政治」意味著: 主權(sovereignty) 國家(state) 憲法與法治 公民權 多元競爭與權力制衡 這是一套源自近代歐洲的制度性語言。 然而,在傳統伊斯蘭法學的世界中,「政治」(siyāsa)並不是一個獨立、自治的領域,而是倫理與法的一部分。Usmani 所談的政治,本質上是: 統治者是否遵行真主的命令 法是否符合沙里亞(Sharia) 社會是否有助於信仰與道德的實踐 在這個框架裡,「政治」不是關於人民如何授權政府,而是關於人類是否順服神聖秩序。 因此,當自由派批評者說:「宗教不該干預政治」,Usmani 聽到的並不是制度性建議,而是一種對神法正當性的否定;而當 Usmani 主張「伊斯蘭涵蓋政治」,自由派聽到的也不是倫理論述,而是一種神權統治的宣告。 雙方從一開始就錯頻。 二、穆罕默德之後:繼承危機不是偶然,而是結構性問題 穆罕默德去世後的繼承危機——正是對話失敗的歷史根源。 在穆罕默德生前,宗教與政治的統一並非理論設計,而是人格性統合: 他同時是先知、法的宣告者、政治仲裁者與軍事領袖。 但問題是: 當先知去世後,誰有資格繼承這種整合性權威? 哈里發制度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臨時解法,而非神學上早已完成的制度藍圖。 此後的內戰、什葉—遜尼分裂、王朝化、軍事僭奪,無不顯示一個事實: 伊斯蘭政治從未真正解決「合法統治」的問題,只是不斷以神學語言掩蓋政治現實。 然而,Usmani 這類傳統法學家處理這段歷史時,採取的不是政治分析,而是規範性回收: 他們承認人類政治的墮落,但堅持沙里亞仍是超歷史的正確標準。 這使得...

書介書評《伊斯蘭與政治 》《Islam and Poli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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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伊斯蘭與政治 》《Islam and Politics》 作者 Mufti Taqi Usmani 《Islam and Politics》並不是一本試圖解釋「伊斯蘭政治思想如何形成」的學術導論,它也無意在不同伊斯蘭傳統之間保持距離。恰恰相反,這本書從一開始就帶有明確的立場:伊斯蘭本質上就是一個涵蓋政治的整全性宗教,而將宗教與政治分離,本身就是對伊斯蘭的誤解。 因此,若說 Gerhard Bowering 的《Islamic Political Thought》是在描述一條充滿裂縫與妥協的思想史,那麼 Usmani 的《Islam and Politics》則是在為某一種伊斯蘭正統理解進行辯護與重申。 從否定「世俗化問題」開始:政治不是外加物 Usmani 的論述不是從歷史事件開始,而是從一個他認為「被西方現代性扭曲的問題意識」出發。他反覆強調,所謂「伊斯蘭是否應該介入政治」這個提問本身就是錯誤的,因為它預設了宗教與政治可以被切割。 在 Usmani 看來,伊斯蘭並不像基督宗教那樣經歷過「凱撒與上帝」的張力;伊斯蘭的誕生本身就同時是一個宗教社群與政治共同體的形成。穆罕默德不只是傳教者,也是立法者與統治者,這個事實對 Usmani 而言不是歷史偶然,而是神意安排的結構性設計。 因此,Usmani 的第一個核心主張是: 政治不屬於伊斯蘭的「附加層」,而是其倫理與法律體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先知去世之後:Usmani 如何處理繼承危機? 與 Bowering 那種將「繼承危機」視為思想裂縫的分析不同,Usmani 在處理穆罕默德去世後的政治問題時,採取的是一種高度規範化的詮釋方式。 他承認歷史上確實存在政治衝突與分裂,但他拒絕將其視為制度本身的失敗。相反,他主張: 問題不在於伊斯蘭政治原則不足 而在於人類未能完全實踐這些原則 在 Usmani 的敘事中,早期哈里發制度被描寫為一種「原則上正確、實踐上有偏差」的體制。哈里發的合法性來自其對沙里亞(Sharia,伊斯蘭教法)的服從,而不是個人意志或世俗主權。 這裡可以清楚看出 Usmani 與學術思想史的分歧: 歷史不是用來解構神學的,而是用來證明神學原則仍然有效。 沙里亞作為政治核心,而非歷史產物 《Islam and Politics》的論證核心,實際上不是「政治」,而是沙...

書介書評《伊斯蘭政治思想導論》《Islamic Political Thought: An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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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伊斯蘭政治思想導論》《Islamic Political Thought: An Introduction》 作者 Gerhard Bowering 在《Islamic Political Thought: An Introduction》一書中,Gerhard Bowering 並未嘗試回答任何當代政治辯論中常見的急切問題,例如「伊斯蘭是否相容於民主」或「政治伊斯蘭是否背叛傳統」。他選擇的路徑要慢得多,也困難得多:他要帶讀者回到伊斯蘭政治思想誕生的那個尚未成形的時刻,觀察問題是如何被迫出現的。 這本書真正的起點,不是現代伊斯蘭國家,也不是哈里發制度的鼎盛時期,而是穆罕默德去世之後,伊斯蘭社群突然面對的一個幾乎無法迴避、卻又沒有現成答案的問題:誰有權統治? 先知之死與權威真空:政治問題如何被迫誕生 Bowering 的敘述極為清楚地指出,在穆罕默德在世時,伊斯蘭社群並不存在「政教關係」這個問題。原因並不神秘:先知本人同時是啟示的承載者、宗教權威、法律仲裁者與政治調解者。這種角色的高度集中,使政治權威根本不需要被理論化。 真正的斷裂發生在先知去世的那一刻。Bowering 並未將這個事件描述為單純的權力鬥爭開端,而是視之為一個深層的概念危機。社群突然必須回答:若啟示已然終結,而社群仍需被治理,那麼政治權威的來源究竟是什麼? 是血統?是德行?是社群共識?還是某種延續先知使命的神聖代理? Bowering 強調,《古蘭經》在此並未提供可直接套用的制度答案。它談論正義、順服真主與共同體倫理,卻沒有規定繼承程序。正因如此,早期伊斯蘭政治思想並不是從經典中「演繹」出來的,而是在現實壓力下被迫生成的回應。 哈里發不是神權君主,而是一種未完成的政治角色 在介紹哈里發制度時,Bowering 特別反對後設投射的閱讀方式。他提醒讀者,不應把後世的神權想像倒灌到早期哈里發身上。 哈里發(khalīfa)原本並非神的代言人,更不是先知的替身,而是一個政治上的「代理者」。他的合法性並不來自神諭,而來自社群的承認與支持。這種承認既脆弱又不穩定,正因如此,哈里發制度從一開始就充滿爭議與分裂。 在 Bowering 的敘事中,遜尼與什葉的分歧不是神學先行、政治隨後,而是政治繼承危機反過來塑造了神學立場。什葉對伊瑪目合法性的堅持,並非抽象教義,而是對...

書介書評《美國的宗教與政治》《Religion and Politics i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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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美國的宗教與政治》《Religion and Politics in the United States》 作者 Kenneth D. Wald 與 Allison Calhoun-Brown 一、為何這本書仍是「美國宗教政治學」的經典入門? 在研究美國政治時,宗教因素長期處於一種尷尬位置: 它既無法被簡化為私人信仰,也無法直接等同於政黨意識形態; 它時而成為選舉動員的利器,時而又在制度層面被憲法嚴格限制。 Kenneth D. Wald 的《Religion and Politics in the United States》之所以成為政治學與宗教研究領域的標準教科書,正因為它並不試圖回答「宗教應不應該介入政治」這類規範性問題,而是冷靜地分析: 宗教在美國政治中,究竟「實際上」是如何運作的? 這本書的價值,不在於激情批判或護教,而在於制度、歷史、社會結構與實證研究的綜合分析。 二、核心問題意識:政教分離,為何仍宗教滿城? Wald 一開始就指出一個表面矛盾卻極為關鍵的現象: 美國憲法明確保障政教分離 但美國卻是所有西方民主國家中,宗教對政治影響最顯著的國家之一 他認為,若將「政教分離」誤解為「宗教退出公共領域」,便完全誤讀了美國的政治文化。 在美國,政教分離的實際功能是: 防止國家建立官方宗教 但並未禁止宗教社群成為政治行動者 這種制度安排,反而創造了一個高度競爭、去中心化的「宗教政治市場」。 三、宗教如何影響政治?四個關鍵層次 Wald 系統性地拆解宗教影響政治的途徑,而非僅聚焦選舉口號或道德議題。 (一)個人層次:宗教如何塑造政治態度? 書中大量引用民意調查數據指出,影響政治立場的關鍵並非「是否信教」,而是: 宗教傳統(Evangelical、Mainline、Catholic、Jewish、Black Church 等) 宗教實踐強度(聚會頻率、社群參與) 神學取向(字面主義 vs. 詮釋主義) 例如: 白人福音派新教徒與主流新教徒,在投票行為上差異巨大 黑人教會高度宗教化,但其政治取向與白人保守派截然不同 宗教在此不是單一變項,而是一組交織的社會化機制。 (二)組織層次:教會不是政黨,但能動員選民 Wald 特別強調宗教組織的「政治中介角色」。 教會本身通常不直接參選或組黨,但它們: 提供穩定的社群網絡 建...

書介書評《被消費:經濟與基督徒的慾望》《Being Consumed: Economics and Christian Des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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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被消費》:當消費主義成為一種偽宗教 ​書名:《被消費:經濟與基督徒的慾望》《Being Consumed: Economics and Christian Desire》 作者: William T. Cavanaugh(聖母大學神學教授) ​一、 核心洞察:慾望的「神學化」 ​威廉·卡瓦諾在本書中提出了一個震撼性的觀點:現代經濟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太愛物質」,而是在於我們「不夠愛物質」。 ​他認為消費主義本質上是一種「脫離(Detachment)」。我們對物品沒有深層的依戀,僅僅追求「新奇感」帶來的瞬間快感。這種不斷漂移的慾望讓市場得以運作,卻讓人的靈魂支離破碎。卡瓦諾主張,唯有透過基督教的「聖餐實踐」,人類才能重新學習如何正確地「渴望」與「擁有」。 ​二、 內容架構與具體案例分析 ​1. 自由的假象:任性選擇 vs. 目的性自由 ​卡瓦諾區分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自由觀,揭示了市場自由的局限。 ​市場的「任性」: 現代經濟將自由定義為「免於干擾的選擇權」。 ​例子: 即使一個人因成癮而購買香菸,或因廣告焦慮而購買名牌,市場仍稱之為「自由選擇」。卡瓦諾認為這只是**「任性」**。 ​神學的「目的」: 真正的自由是朝向「善」的能力。如果一項選擇讓你更遠離上帝或鄰人,那便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奴役。 ​2. 全球化與空間的「非人化」 ​他分析了現代市場如何切斷了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道德連結。 ​「脫節」的消費: 當我們購買一件便宜的 T-shirt 時,我們與遠在孟加拉的勞工之間沒有任何空間或情感的連結。 ​例子:連鎖賣場的匿名性。 這種脫節讓商品變成了抽象的價格標籤。卡瓦諾認為,這導致我們對「鄰人」的苦難變得麻木,因為市場將我們鎖在一個只有「我與物品」的孤立時空裡。 ​3. 聖餐禮(Eucharist)作為經濟的替代方案 ​這是全書最具生命力的部分。卡瓦諾將「聖餐」視為一種對抗消費主義的反向實踐。 ​從「消費物品」到「被消費」: 在一般經濟活動中,我消費食物,食物被我同化;但在聖餐中,信徒領受基督的身體。卡瓦諾引用聖奧古斯丁的名言:「不是你將我轉化為你,而是你將被轉化為我。」 ​轉化邏輯: 透過聖餐,信徒不是「擁有」了上帝,而是「被納入」了基督的身體。這種經濟邏輯是**「參與」而非「佔有」**。 ​打破「稀缺性」的迷思:...

書介書評《神聖經濟學:宗教如何競爭財富、權力與人口》《The Divine Economy: How Religions Compete for Wealth, Power, and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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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神聖經濟學:宗教如何競爭財富、權力與人口》《TheDivine Economy: How Religions Compete for Wealth, Power, and People》 作者:PaulSeabright(圖盧茲經濟學院教授) ​## 一、 核心概念:宗教作為「全方位社交平台」 ​保羅·西布萊特在本書中提出了一個具備時代意義的框架:宗教不只是信仰體系,更是一種「平台經濟」(Platform Economy)。 ​與 Google 或 Uber 類似,宗教並不生產實體商品,而是透過建立「網絡效應」來連結信徒。當一個宗教平台吸引了足夠多的成員時,它能為參與者提供原本在世俗社會中難以獲得的資源:互信、保險、婚姻對象與政治庇護。 ​## 二、 內容架構與具體案例分析 ​1. 財富(Wealth):宗教作為「連鎖企業」與「保險公司」 ​西布萊特指出,宗教組織的長壽源於其優異的風險管理與組織擴張能力,這在法律不完善的社會尤為明顯。 ​「特許經營」模式: 他以中世紀歐洲的**西多會(Cistercians)**為例。西多會像現代的 McDonald's 一樣,擁有一套標準化的管理手冊,規定了從建築設計到日常勞動的每一處細節。這種「品牌一致性」降低了招募成本與信任門檻,使其能迅速橫跨歐洲擴張,成為龐大的經濟體。 ​私人的保險體系: 書中分析了什葉派伊斯蘭教的「五一稅」(Khums)。這不只是宗教捐獻,而是一套獨立於國家的社會安全網。當政府效能低下時,宗教平台提供的低息貸款、教育與醫療救濟,讓信徒在面臨經濟打擊時具備更強的韌性。 ​2. 權力(Power):宗教與政治的「非神聖同盟」 ​作者運用博弈論解釋了宗教如何降低統治者的治理成本,進而換取壟斷權。 ​治理成本的外包: 以 4 世紀羅馬帝國君士坦丁大帝轉向基督教為例。對皇帝而言,統治眾多紛雜的異教徒成本極高;而基督教擁有一套統一的教義與嚴密的階層體系,能像**「外包的宣傳部」**一樣協助皇帝穩定秩序、獲取合法性。 ​族群動員的「篩選器」: 在現代印度等地區,宗教被當作一種辨識政治支持者的工具。透過特定的禁忌(如飲食限制)和集體活動,政治家能以極低成本辨識並動員信徒。這種「身份標籤」在代議政治中是極其強大的競爭武器。 ​3. 人口(People):宗教作為「婚姻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