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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神學:起源、聖經根據、盛行與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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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成功神學:起源、聖經根據、盛行與批判 一、成功神學的起源 「成功神學」(Prosperity Gospel / Prosperity Theology)是一種基督教福音派思潮,其核心理念是: 信心、奉獻與正確行為能帶來物質祝福、健康與成功。 其確定起源可以追溯到20世紀60–70年代的美國 Word of Faith Movement(信心言語運動),這個流派直接與五旬節運動及靈恩派教會中形成的成功神學思想相連。 核心人物與貢獻: 肯尼斯·海根(Kenneth Hagin, 1917–2003):被稱為「財富福音之父」,提出「信心與言語的積極宣告(positive confession)可以實現神的祝福」的理論,主張信徒的語言與信心能夠改變現實。 肯尼斯·科普蘭(Kenneth Copeland, 1936–至今):靈恩派牧師,以財富與醫治神蹟聞名,強調物質祝福是信心成熟的外在證據。 克雷弗洛·道勒(Creflo Dollar, 1946–至今):當代成功神學推廣者,強調奉獻與祝福的直接關聯,尤其在城市化社會與全球華語福音圈有重大影響。 核心特色: 信心決定結果 奉獻換取祝福 財富被視為神的肯定 健康、成功、富裕是信仰成熟的外在證據 這些理念透過電視、衛星傳播與全球福音運動,迅速擴展至非洲、亞洲及拉美地區。 二、聖經根據與詮釋策略 成功神學的支持者通常引用以下聖經段落作為理論基礎(和合本): 亞伯拉罕的祝福 「我必使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叫你的名為大,你也要叫別人得福。」(創世記 12:2) 摩西律法中的奉獻回報 「你們要將當納的十分之一全然送入倉庫,使我家有糧,以此試試我,是否為你們敞開天上的窗戶,傾福與你們,甚至無處可容。」(瑪拉基書 3:10) 新約耶穌與保羅的繁榮語境 馬太福音 7:7: 「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馬可福音 11:24: 「所以我告訴你們,凡你們禱告祈求的,無論是甚麼,只要信是得著的,就必得著。」 提摩太前書 6:17: 「你要囑咐那些今世富足的人,不可心高氣傲,也不可倚靠無定的錢財,只要倚靠那厚賜百物給我們享受的神。」 詮釋策略: 將象徵性或屬靈意涵的「祝福」直接物質化 選擇性引用經文,忽略貧窮、受苦、十字架犧牲的敘事 把成功、健康、財富等外在條件作為信仰成熟的標...

功利化宗教的社會後——從成功神學到資本主義宗教化的倫理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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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功利化宗教的社會後——從成功神學到資本主義宗教化的倫理崩解 一、從宗教問題,轉化為社會結構問題 功利化宗教從來不只是宗教內部的神學偏差問題,而是一種整體社會理性結構的變形。 在其最簡化的形式中,功利化宗教遵循同一套公式: 付出 → 交換 → 回報 → 合理化結果 這套邏輯,不論是在基督教世界中的成功神學(Prosperity Theology / Prosperity Gospel), 或是在台灣民間宗教中「獻錢給金牌、換取升官發財保平安」的信仰實作, 其本質完全一致: 宗教被轉化為一種交易機制(exchange mechanism)。 在這裡,上帝或神明不再是倫理要求的來源,而是資源分配系統; 信仰不再是價值承諾,而是投資行為; 宗教行動不再是道德實踐,而是風險管理工具。 這標誌著宗教理性的根本轉變: 價值理性(Wertrationalität,value rationality)被降格為工具理性(Zweckrationalität,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二、價值理性崩解:倫理不再是目的,只是手段 當宗教被功利化,其第一個後果是: 倫理地位的徹底下降。 在**價值理性**的宗教中: 公義是不可交換的 誠實是不可計價的 尊嚴是不可交易的 他者是目的,而非工具 但在**工具理性**主導的宗教中: 倫理只是達成成功的策略 誠實只是降低風險的手段 公義只是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他人只是資源或障礙 於是出現結構性的倫理變形: 不是「因為正確所以去做」, 而是「因為有用所以去做」。 這種邏輯一旦成立,任何行為都可以被合理化: 詐騙可以被視為「努力」 剝削可以被包裝為「效率」 壟斷可以被正當化為「成功」 掠奪可以被神聖化為「祝福」 社會從此不再討論「對不對」,只討論「成不成功」。 三、成功神學的社會後果:將不義神學化 在基督教世界中,成功神學所造成的最大後果,不在於它錯誤解經,而在於它重構道德因果律: 成功 = 上帝認可 失敗 = 道德缺陷 / 信仰不足 這直接導致三個社會效應: 第一,對弱者的結構性羞辱 貧窮者不再是制度犧牲者,而被視為: 不夠努力 不夠虔誠 不夠正確 於是社會同情機制被關閉。 第二,對權力的神聖化 富有者、掌權者被視為: 蒙福者 被揀選者 成功見證人 權力不再需要倫理辯護,只需要結果展示。 ...

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可能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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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可能長什麼樣? 一、先釐清:非功利化,不是「反現實」或「反利益」 談「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第一個必須排除的誤解是: 這並不是要求信仰者否定現實利益、拒絕幸福、或美化受苦。 Walter Brueggemann 在《先知的想像力》(The Prophetic Imagination)與《安息日作為抵抗》(Sabbath as Resistance: Saying No to the Culture of Now)中反對的,並不是「人有需要」,而是: 把上帝、倫理與他人,全部降格為「滿足我需要的手段」。 功利化信仰的問題,不在於它追求好處,而在於它沒有任何不可交換、不可犧牲的底線。 因此,「非功利化」的核心,不是沒有利益,而是: 存在一些價值,即使沒有回報,也必須被遵守。 二、非功利倫理的第一個特徵:行動不以回報為前提 在功利化宗教中,行動邏輯是清楚的: 我祈禱 → 我應該得到 我奉獻 → 上帝必須回報 我守規矩 → 我理當蒙福 這是一種徹底的交換型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相對地,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首先表現為一種**「去條件化的行動」**: 我行善,不是因為它會帶來祝福; 我守義,不是因為它保證成功; 我敬畏上帝,不是因為祂有用。 在舊約語境中,這最清楚的表現並非智慧文學,而是先知傳統(Prophetic Tradition)對「祭祀—回報」機制的猛烈拆解: 「我厭惡你們的節期……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阿摩司書 Amos 5:21–24) 這裡的倫理邏輯非常殘酷,也非常純粹: 如果宗教行動不產生公義,它就毫無價值。 三、第二個特徵:倫理先於祝福,而非相反 功利化信仰最顛倒的地方,在於它把倫理變成祝福的工具: 行為良好→得到保護 遵守誡命→換取成功 做對的事→上帝就必須站在我這邊 Brueggemann 對此的批判極為尖銳: 這正是「王室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的宗教版本—— 秩序的正當性,不再來自公義,而來自**「它有效」**。 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則倒過來主張: 即使不帶來成功,公義仍然是公義。 即使導致失敗,真理仍然是必要的。 在這個意義上,倫理不再是達成目標的手段,而是不可被工具化的終極要求。 這也是為什麼,先知語言...

先知的想像力與文化霸權:Walter Brueggemann 與 Antonio Gramsci 的隱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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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先知的想像力與文化霸權:Walter Brueggemann 與 Antonio Gramsci 的隱約對話 一、問題的起點:權力如何「不必用暴力」就能統治? Walter Brueggemann 在《先知的想像力》(The Prophetic Imagination)一書中,提出一個對現代宗教與政治都極具挑戰性的問題: 真正穩固的統治,往往不是靠暴力,而是靠一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世界想像。 這個觀點,乍看之下像是聖經神學的內部反省;但若把它與義大利政治思想家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F. Gramsci)提出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並置來看,便會發現兩者在「權力如何內化於人心」這一核心問題上,採取了高度相似的分析路徑,只是立足點不同: Brueggemann 從 聖經與信仰語言 出發 Gramsci 從 現代國家與階級政治 出發 但兩人都在拆解同一個現象: 人們為什麼會主動接受一個壓迫性的秩序,甚至替它辯護? 二、Brueggemann 的「王室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被神聖化的秩序 在《先知的想像力》中,Brueggemann 提出「王室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這個關鍵概念,用來描述古代以色列在大衛—所羅門王朝時期形成的一種政治—宗教意識形態。 這種「王室意識」並不只是支持君主制那麼簡單,而是一整套完整的世界觀,具有三個核心特徵: 秩序被神聖化 現存的政治與經濟安排,被描述為「上帝所設立」、「自然如此」、「不可動搖」。 苦難被合理化 貧窮、勞役、剝削不再被視為不義,而是被包裝為「代價」、「必要之惡」或「神的旨意」。 想像力被封閉 人們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的能力,因為「沒有替代方案」。 Brueggemann 強調: 王室意識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殘酷,而在於它讓殘酷看起來正常。 這裡,我們已經可以清楚看到與 Gramsci 的第一個交會點。 三、Gramsci 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被內化的統治 葛蘭西在《獄中札記》(Prison Notebooks)中,發展出「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的理論,用來解釋為什麼統治階級即使在沒有持續動用暴力的情況下,仍能長期維持權力。 他的核心...

書介書評《安息日作為抵抗:向“此刻就要的文化”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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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安息日作為抵抗:向“此刻就要的文化”說不》《Sabbath as Resistance,New Edition with Study Guide:Saying No to the Culture of Now*》 作者 Walter Brueggemann 一、這本書在問的,其實不是「要不要守安息日」 如果只從書名理解,《Sabbath as Resistance》很容易被誤會成一本: 靈修指南 休息神學 或宗教生活平衡術 但這樣的理解,幾乎完全錯過了布魯格曼的真正用意。 他這本書真正要問的問題是: 在一個把「現在就要結果」當成最高價值的世界裡, 人是否還有能力說「不」? 安息日,在這裡不是宗教儀式, 而是一種對整套文明邏輯的否定性行動。 二、文化的核心不是忙碌,而是「永遠不夠」 布魯格曼一開始就指出, 我們所處的文化真正的神,不是金錢本身,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信念: 永遠還不夠。 不夠安全、不夠成功、不夠快、不夠有效、不夠競爭力。 因此,人被迫進入一種狀態: 不停生產 不停消費 不停證明自己有價值 布魯格曼稱這種文化為: the culture of now ——「此刻就要」的文化。 安息日之所以變得不可思議, 不是因為人不虔誠, 而是因為停止本身已被視為一種威脅。 三、從埃及談起:安息日首先是一種「反帝國記憶」 布魯格曼在這本書中,再次使用他最熟悉的策略: 從出埃及的敘事開始。 他提醒讀者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 在埃及,奴隸沒有時間概念, 只有工作節奏。 沒有休息 沒有停頓 沒有「夠了」這個詞 因此,安息日的誕生, 不是宗教制度的附加, 而是一個政治—倫理的斷裂。 安息日首先宣告: 你不是為生產而存在的。 這句話在任何帝國體制中, 都具有顛覆性。 四、為什麼安息日必然是「抵抗」? 接下來,布魯格曼做了一個非常嚴謹的推理。 如果社會的基本信條是: 多做一點,才安全 快一點,才不被淘汰 現在不抓住,就永遠失去 那麼,安息日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停止生產 拒絕效率 延後滿足 接受限制 因此,安息日不是中立的, 而是一種公開的否定性實踐。 不是否定工作, 而是否定「工作決定人價值」這件事。 五、從「先知的想像力」到「安息日作為抵抗」 如果你把這本書和《Prophetic Imagination》放在一起看, 它們其實是同一條...

功利化的宗教,與倫理消失的必然性——從布魯格曼《先知的想像力》出發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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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功利化的宗教,與倫理消失的必然性——從布魯格曼《先知的想像力》出發的批判 一、問題不是「信徒道德敗壞」,而是信仰結構已經改變 當代宗教批判常常停留在一種過於簡單的說法: 信徒不夠虔誠、教會世俗化、人心敗壞。 但這類說法,在布魯格曼的視角中是錯置焦點的。 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個人品格,而在於: 宗教本身已被重新定義為一種「功能性系統」。 也就是說,信仰不再被理解為: 對善惡的召喚 對生命方向的規範 對權力與慾望的限制 而是被理解為: 是否有效 是否帶來結果 是否解決問題 一旦信仰被如此理解,倫理的消失不是偏差,而是邏輯結果。 二、功利化宗教的本質:被管理的信仰現實 布魯格曼指出,帝國最成功的統治方式,不是壓迫,而是管理現實。 這一點,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套用在功利化宗教上。 在功利化宗教中,信仰呈現出以下特徵: 祝福被量化(成功、健康、財富、平安) 信仰被流程化(方法、步驟、操練) 上帝被工具化(達成目標的資源) 這種宗教運作方式,看似活潑、有效、貼近人心, 但它實際上做了一件極其關鍵的事: 它把信仰包裝成一個「沒有替代方案」的現實。 人們不再問:「這樣的信仰是否合乎善?」 只問:「這樣的信仰是否有用?」 這正是布魯格曼所說的 被管理的現實(managed reality) 在宗教場域中的翻版。 三、當宗教只剩「有效性」,倫理就成了多餘的噪音 倫理的本質,是設限。 倫理會說: 有些事不該做,即便有利 有些結果不能正當化手段 有些成功本身就是失敗 但功利化宗教無法容忍這些語言,因為: 它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 「這是否帶來祝福?」 於是,倫理在這樣的信仰體系中,必然被邊緣化為: 個人修養 可有可無的品格訓練 不影響「結果」的附加選項 布魯格曼會說: 這不是偶然的道德滑坡,而是王權意識的宗教版本。 四、沒有哀悼的位置,就沒有倫理的位置 布魯格曼在《先知的想像力》中反覆強調: 哀悼是倫理的前提。 因為只有在願意為受害者哭泣的社群中, 「不該如此」這句話才有重量。 但功利化宗教系統,最害怕的正是哀悼。 它會告訴你: 別想負面的 要宣告得勝 要有信心 痛苦代表你還沒信對 結果是: 受害者被二度傷害 結構性不義被個人化 苦難被解釋為信心不足 在這樣的宗教中, 倫理不是被反對,而是被消音。 而一個不能為不義而哀悼的信仰, 必然也不會為不義設下界線...

書介書評《先知的想像力》《Prophetic Imagination》:一條不跳躍的思想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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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先知的想像力》《Prophetic Imagination》:一條不跳躍的思想路徑 作者 Walter Brueggemann  一、問題從哪裡開始? 為什麼世界「看起來沒有別的可能」? 布魯格曼這本書真正的起點,不是「先知」,也不是「聖經」,而是一個非常日常、卻極少被質疑的經驗: 為什麼多數人會覺得: 社會雖然不公平,但大概也只能這樣? 人們可能抱怨、憤怒、憤世嫉俗,卻很少真正相信「世界可以根本不同」。 布魯格曼要問的是: 這種無力感是自然的嗎?還是被製造出來的? 他的答案很明確: 👉 這是一種被系統性培養出來的「意識狀態」。 二、帝國不是先靠暴力,而是靠「想像力封閉」 接著,布魯格曼把我們帶到舊約中一個看似「成功」的時代: 所羅門王的王國。 在傳統宗教敘事中,所羅門象徵: 太平盛世 經濟繁榮 聖殿建立 政治穩定 問題來了: 如果這是一個理想王國,為什麼舊約先知幾乎全數反對它? 布魯格曼的回答非常關鍵: 問題不在於所羅門有沒有行惡, 而在於他建立了一種「不容質疑的現實」。 這種現實的特徵不是殘暴,而是: 一切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條 秩序看起來理性、必要、不可替代 人們逐漸停止問:「一定要這樣嗎?」 布魯格曼稱這種狀態為: 被管理的現實(managed reality) 它最大的成功不是讓人服從,而是讓人失去想像力。 三、王權意識如何運作? 為什麼人不再為不公義而哭? 接下來,布魯格曼再往下推一步。 他注意到: 一個穩定的權力體制,最怕的不是抗議,而是哀悼。 因為真正的哀悼意味著三件事: 承認事情出了大問題 承認有人付出不可接受的代價 承認「這不是上帝原本要的世界」 所以帝國(不論古代或現代)會做一件事: 👉 系統性地壓抑悲傷。 它會告訴你: 「這是成長的必要代價」 「別太情緒化」 「現實就是如此」 「至少我們還算不錯」 久而久之,人們不再哀哭, 不再質問, 不再期待真正的改變。 布魯格曼把這種心理—神學狀態稱為: 王權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 四、先知的第一個任務:不是給希望,而是恢復哀悼 到這裡,先知才正式登場。 但布魯格曼立刻打破一個常見誤解: 先知不是先講盼望的人。 恰恰相反。 先知的第一個行動,是讓人重新感受到痛。 他們做的不是安慰,而是: 命名被掩蓋的苦難 揭穿被合理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