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書評《被消費：經濟與基督徒的慾望》《Being Consumed: Economics and Christian Desire》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被消費》：當消費主義成為一種偽宗教

​書名：《被消費：經濟與基督徒的慾望》《Being Consumed: Economics and Christian Desire》

作者： William T. Cavanaugh（聖母大學神學教授）

​一、 核心洞察：慾望的「神學化」

​威廉·卡瓦諾在本書中提出了一個震撼性的觀點：現代經濟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太愛物質」，而是在於我們「不夠愛物質」。

​他認為消費主義本質上是一種「脫離（Detachment）」。我們對物品沒有深層的依戀，僅僅追求「新奇感」帶來的瞬間快感。這種不斷漂移的慾望讓市場得以運作，卻讓人的靈魂支離破碎。卡瓦諾主張，唯有透過基督教的「聖餐實踐」，人類才能重新學習如何正確地「渴望」與「擁有」。

​二、 內容架構與具體案例分析

​1. 自由的假象：任性選擇 vs. 目的性自由

​卡瓦諾區分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自由觀，揭示了市場自由的局限。

​市場的「任性」： 現代經濟將自由定義為「免於干擾的選擇權」。

​例子： 即使一個人因成癮而購買香菸，或因廣告焦慮而購買名牌，市場仍稱之為「自由選擇」。卡瓦諾認為這只是**「任性」**。

​神學的「目的」： 真正的自由是朝向「善」的能力。如果一項選擇讓你更遠離上帝或鄰人，那便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奴役。

​2. 全球化與空間的「非人化」

​他分析了現代市場如何切斷了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道德連結。

​「脫節」的消費： 當我們購買一件便宜的 T-shirt 時，我們與遠在孟加拉的勞工之間沒有任何空間或情感的連結。

​例子：連鎖賣場的匿名性。 這種脫節讓商品變成了抽象的價格標籤。卡瓦諾認為，這導致我們對「鄰人」的苦難變得麻木，因為市場將我們鎖在一個只有「我與物品」的孤立時空裡。

​3. 聖餐禮（Eucharist）作為經濟的替代方案

​這是全書最具生命力的部分。卡瓦諾將「聖餐」視為一種對抗消費主義的反向實踐。

​從「消費物品」到「被消費」： 在一般經濟活動中，我消費食物，食物被我同化；但在聖餐中，信徒領受基督的身體。卡瓦諾引用聖奧古斯丁的名言：「不是你將我轉化為你，而是你將被轉化為我。」

​轉化邏輯： 透過聖餐，信徒不是「擁有」了上帝，而是「被納入」了基督的身體。這種經濟邏輯是**「參與」而非「佔有」**。

​打破「稀缺性」的迷思： 傳統經濟學始於資源稀缺，因此必然產生競爭與排他。

​例子：聖餐的餅與杯。 眾人分享同一個餅，這並非「我多吃一點你就少吃一點」的零和博弈。相反，當我們在基督裡連結時，資源因為分享而顯得「豐盛」（Abundance）。這是一種**「共融性消費」**，它要求信徒在踏出教堂後，也應以同樣的邏輯對待世俗財產。

​4. 實踐轉化：看得見臉孔的經濟

​卡瓦諾強調，神學必須落實於物質生活。

​具體實例：公平貿易與信用合作社。 他推崇那些強調「關係」而非單純「交易」的經濟模式。

​重新定義所有權： 他引用天主教傳統，強調私有財產是有條件的。如果聖餐要求我們成為「一個身體」，那麼鄰人的匱乏就是我的匱乏。這要求信徒積極介入社區，建立「看得見生產者臉孔」的在地經濟，找回被市場切斷的空間連結。

​三、 書評觀點

​1. 優點：對現代心理的精確診斷

​許多評論家讚賞卡瓦諾揭穿了消費主義的「偽靈性」。他讓讀者明白，購物成癮本質上是對「無限者（上帝）」的一種錯誤投射與渴求。

​2. 跨學科的批判深度

​他成功地將艱澀的神學（如聖三一論、聖餐論）與世俗的經濟議題（如外包、壟斷、市場廣告）結合，提供了一種極具戰鬥性的社會批評視角。

​3. 批評與限制：烏托邦色彩

​部分經濟學家批評卡瓦諾對「在地經濟」的推崇過於浪漫。在全球 80 億人口的規模下，完全依賴「看得見臉孔的交易」可能導致物價飛漲與分配效率低落，反而傷害貧困者。

​總結

​《被消費》是一本具有先知性的著作。它提醒我們，每一次領受聖餐都是一次對資本主義邏輯的政治抗爭。卡瓦諾呼籲我們停止「被消費」所吞噬，轉而透過聖餐的分享實踐，建立一個以「豐盛」與「鄰人愛」為核心的真自由經濟。

​這本書與 Paul Seabright 的《神聖經濟學》形成強烈對比：前者憂心宗教被經濟邏輯吞噬，後者則觀察宗教如何善用經濟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