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再歸隊的人——給誠實面對信仰者的自白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個不再歸隊的人——給誠實面對信仰者的自白
我越來越不敢輕易說「返古歸真」這四個字。
不是因為我不敬重源頭,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太清楚:所謂的「源頭」,往往只是後人用來投射自身欲望、恐懼與權力野心的鏡子。
在伊斯蘭世界裡,許多自稱回到撒拉菲主義(Salafism)的運動,宣稱要返歸初代穆斯林在麥地那與麥加所形成的烏瑪(Umma)社群。他們否定後來被認為「人為添加」的制度與發展:哈里發、伊瑪目、教法學派、遜尼與什葉的分裂,以及聖徒與聖墓崇拜。他們說,正是這些歷史堆疊,使伊斯蘭敗壞、變質、失真。
但問題是:如果真要回到初代,那該回到誰的版本?
沙烏地阿拉伯的瓦哈比派、伊斯蘭國(ISIS)、阿富汗塔利班、賓拉登的蓋達組織、伊朗的「伊斯蘭法學家治國派」——每一個都聲稱自己最接近初代穆斯林的精神,但彼此卻水火不容。他們想像的「初代烏瑪」,不僅不同,甚至彼此否定。
我愈看愈清楚:
他們口中的「返古歸真」,其實不是回到歷史,而是把歷史改造成自己的合法性。
初代社群成了一張空白畫布,每一個派系都在上面畫出自己想要的樣子,然後宣告:這才是真正的伊斯蘭。
諷刺的是,如果真以初代穆斯林社群為最高準繩,那麼所有這些自稱「返古歸真」的派系,恐怕都該自動解散——因為在那個時代,根本沒有派系。
我越想越無法不把這個問題,放回基督教自身。
宗教改革,真的回到源頭了嗎?
16 世紀宗教改革提出的「五個唯獨」,其初衷無疑是真誠的:
要剝除歷史中羅馬教會所累積的權力、傳統與人為加碼,回到基督信仰的核心。
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只有上帝的話語具有終極權威
唯獨恩典(Sola Gratia):救贖完全出於上帝,不是人的功德
唯獨信心(Sola Fide):人因信稱義,而非因行為
唯獨基督(Solus Christus):基督是唯一的中保
唯獨上帝的榮耀(Soli Deo Gloria):一切榮耀歸於上帝
它們的目標,是排除「非原初的基督信仰」。
然而,歷史的弔詭在於:宗教改革並沒有回到「沒有制度的初代教會」,而是建立了另一套制度;沒有消滅神學,而是發展出另一整套神學。
英格蘭清教徒認為聖公宗改革不夠徹底,於是要再「清淨化」一次;
現代福音派、五旬節派、靈恩派,援引《使徒行傳》中耶路撒冷教會的描述,強調聖靈充滿、說方言、醫病、趕鬼、傳福音——卻幾乎一致地避開「凡物公用」那近乎共產主義的社群倫理。
這些教派同樣宣稱「回到初代」,但他們選擇性地回到一個不會威脅現代資本主義、不會動搖既有權力結構的初代教會。
於是,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無論是伊斯蘭或基督教,所謂的「返古歸真」,往往只是高度現代化的再詮釋。
最累人的,不是信仰,而是體系
真正讓我感到疲憊的,不只是對初代社群的無盡想像,而是後來那一整座令人窒息的建築:
系統神學中一個又一個「論」
普世大公會議劃定的正統與異端
為了教義純正而進行的排除、放逐,甚至處決
我們當然知道,初代教會並非沒有分歧。
彼得與保羅就曾為外邦信徒是否需要遵守猶太律法而激烈爭辯——但那沒有導致教會分裂。
那是一個信徒少、制度簡單、神學尚未凝固的時代。
人們更多是依循耶穌的言行,而不是護衛一套完整體系。
可當教勢擴展、信徒增加、思想複雜化,畫界就變得不可避免。
制度與神學不是偶然,而是歷史的必然。
正如萊因霍爾德・尼布爾在《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中所說:
只要形成社會,就必然產生權力、衝突與不義——宗教社會亦然。
我離開教會,不是因為我不再思考
我是一位非常熱愛閱讀、思考信仰的知識人。
我原本是福音派基督徒,卻在親身經歷兩間教會內部「屬靈派系」的權力鬥爭後,徹底失望,離開了教會。
我沒有變得反宗教,反而對宗教、信仰、聖經、神學與教派教會歷史進行更多的閱讀與研究。
神學書讀到頭痛,歷史讀到心寒,最後得到的結論,竟與《傳道書》如此相近:
「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
我也逐漸意識到:
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本是同源於亞伯拉罕的獨一神論傳統。
於是我閱讀猶太教與伊斯蘭的歷史與神學,拿來與基督教作比較宗教研究,也親身參與它們的節慶聚會,尤其是猶太教的逾越節和普珥節,以及伊斯蘭的宰牲節與開齋節。
而我現在的狀態是——
不上教會做禮拜,卻仍然禱告的人。
我仍然禱告,但我不再急著命名上帝
我禱告的對象,已經不是某一個教派精確定義後的神,而是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共同承認、共同指向的那位亞伯拉罕的獨一神。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正確」。
但我知道,這至少是誠實的。
也許,真正的返古歸真,
不是回到一個不存在的純粹社群,
而是回到一種不急著劃界、不急著定罪、不急著自封正統的信仰姿態。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
那麼祂應該承受得起一個人誠實地懷疑、疲憊地思考、
以及——
在所有制度之外,仍然低聲向祂說話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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