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谷書與約伯記的神義論比較：兩種對上帝公義的呼喊與等待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哈巴谷書與約伯記的神義論比較：兩種對上帝公義的呼喊與等待

舊約聖經中，《哈巴谷書》（Habakkuk）與《約伯記》（Job）都直面信仰中最深沉的問題：當義人受苦，而惡人興盛時，神的公義在哪裡？ 與多數先知書不同，哈巴谷不是站在上帝那一邊向人民宣講，而是站在人類的一邊向上帝質問；而約伯則是一位義人，在莫名的苦難中掙扎，試著理解上帝的作為。兩卷書在神義論（theodicy）上呈現了相似的焦慮，但採取截然不同的文學方式、神學策略與最後結論。

以下依次從問題背景、質問方式、上帝的回應、信仰的轉折以及神義論的結論五方面比較。

一、議題背景：兩種情境，一樣的震盪

哈巴谷所處的是歷史危機。南國猶大道德敗壞，巴比倫帝國崛起，國家即將滅亡。先知不理解：為何上帝容許比猶大更邪惡的巴比倫成為審判工具？他的問題來自國族層面的不義與政治暴力。

約伯記則聚焦個人處境。約伯是一位「完全正直、敬畏上帝」的人，卻突然失去財產、兒女與健康。這破壞了傳統智慧文學的報應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使他困惑：為什麼上帝容許無辜者受苦？

兩卷書背景不同，但同樣揭示：現實世界常與信仰之期待矛盾。神義論由此萌生。

二、質問方式：對上帝的喊問 vs.與上帝辯論

哈巴谷書最獨特之處是「先知與上帝對話」。他兩度質問上帝。

第一次質問（哈 1:2–4）：

「暴力充滿地上，你為何不拯救？」

他質疑上帝似乎沉默、不行動。

上帝回答說祂將興起巴比倫審判猶大，但第二次質問（1:12–17）便更鋒利：

「你眼目清潔，不看邪惡，為何容許更兇暴的巴比倫吞吃比他們義的百姓？」

哈巴谷的質問是抗議式、社會性的，像站在城牆上大聲質問（2:1），期待答案。

約伯的問題更存在主義。他在苦難中向上帝呼喊，也與三位朋友辯論。朋友堅持傳統報應論，試圖證明苦難必然來自約伯的罪；但約伯拒絕簡化公式，說自己無辜，並向上帝提出訴訟：

「我要與全能者辯論，我願與神理論。」

他的質問是哲學式、個人性的，帶有情緒與理性反覆交織。

哈巴谷是問「世界怎麼會變成這樣？」

約伯是問「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前者面對歷史困境，後者面對生命困境。

三、上帝的回應：啟示與等待 vs.神的沉默與旋風的反問

哈巴谷向上帝質問後，上帝立即回應。他給出的不是溫柔安慰，而是艱難的歷史啟示：

「惟義人因信得生」（哈 2:4）。

這是全卷的核心。

上帝的回應重點在於：

巴比倫雖為審判工具，但終將因傲慢與暴力而被審判（2:5–20）。

神的時間不是人的時間，信心必須在黑暗中等候。

換言之，上帝回答了「歷史最終會走向公義」，但沒有回答「為什麼現在如此痛苦」。

相比之下，約伯記中上帝幾乎整卷書都沉默。直到約伯的控訴積累到極點，上帝才從「旋風」中說話（伯 38–41）。

但祂不是解釋苦難來源，而是反問：

「我立地基的時候，你在哪裡？」

「你能命晨光出現嗎？」

「你能使海洋止步嗎？」

上帝以宇宙宏觀秩序回答人的微觀疑慮，並沒有給出苦難的因果關係。祂的訊息是：世界比你的問題更廣大，你無法以有限的知識判斷神的作為。

哈巴谷得到「歷史神學式」的回答；

約伯得到「宇宙神學式」的回應。

兩者都沒有詳細解釋苦難，但都把信心推回到「倚靠上帝」的姿態上。

四、信仰的轉折：等待中的信心 vs.有限中的降服

哈巴谷在理解上帝的計畫後，從抗議者轉成敬拜者。第三章是一首詩，也是一篇心靈轉折的祈禱：

「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　神喜樂。主耶和華是我的力量；他使我的腳快如母鹿的蹄，又使我穩行在高處。這歌交與伶長，用絲弦的樂器。」（3:17-19）

這不是逃避現實，而是在看見神的審判與拯救的弧線後，學會在混亂中等待。

约伯則在旋風中聽完上帝的反問後，並未得到苦難原因，但他說：

「我從前風聞有你，如今親眼看見你。因此我厭惡自己，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伯42:5）

這不是承認自己犯罪，而是承認有限──他放下以「人」為尺度的正義要求，接受上帝更深、更難以測度的智慧。

哈巴谷的信心是：

即使歷史混亂，仍相信上帝必行公義。

約伯的信心是：

即使生命無解，仍信靠上帝的主權。

兩者共同點都是「信心不是來自答案，而是來自與神的相遇」。

五、神義論的最終結論：兩種不同的信仰終點

哈巴谷書的神義論結論是「公義終將得勝」。

神義論不是要現在理解上帝，而是要相信上帝正在歷史中運行，時間會證明祂的公義。

約伯記的神義論結論是「人不必知道原因」。

苦難的理由不是信仰的核心，信仰的核心是上帝自己。認識神的浩瀚，比知道苦難的原因更重要。

兩者代表神義論的兩種典型方向：

第一種（哈巴谷）：

上帝的公義有時會延遲，但絕非缺席。

第二種（約伯記）：

上帝的智慧高過人，苦難的意義超越人類推論。

哈巴谷強調「等候與信靠」。

約伯強調「降服與敬畏」。

兩者均拒絕簡單的報應論，卻都建立在與神直接對話的經驗上──

信仰不是沒有問題，而是把問題帶到上帝面前。

結語：兩卷書的交叉印象

若將兩卷書合起來看，可以看到神義論的完整幅度：

哈巴谷教人：

即使國家混亂，社會不義，仍可向上帝呼喊，並等待祂的時間。

約伯教人：

即使人生陷入無辜的苦難，仍可埋首黑暗，等待上帝自行顯現。

兩卷書都用人的語氣質問上帝，也都用神的語氣回到更深的信心。

哈巴谷的信心帶著抗議而終於安息；

約伯的信心帶著痛苦而終於降服。

這就是舊約神義論最深刻的力量：

信仰不是理解上帝，而是在不能理解時仍然選擇依靠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