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神學概論——一門在當代處境中重新組織信仰的思想工程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系統神學概論】——一門在當代處境中重新組織信仰的思想工程

系統神學（Systematic Theology）並非單純將教會既有教義加以分類整理，而是一種試圖在特定歷史、文化與知識條件下，對「基督教信仰究竟在說什麼」進行整體性理解與論述的思想工程。它關心的不是零散的信仰斷言，而是這些斷言如何在內部彼此支撐、彼此張力，並共同構成一套可被理解、可被質疑、也可能被修正的世界觀。

與聖經神學（Biblical Theology）重在文本與歷史脈絡、歷史神學（Historical Theology）重在教義形成史不同，系統神學具有明確的規範性（normative）企圖：它必須回答「在今日，我們是否仍能如此理解上帝、人、救贖與終極」。也正因如此，系統神學從來不是完成式的教義體系，而是一門必須隨著歷史處境不斷被重寫的學問。

一、啟示論：人如何可能知道上帝？ （Doctrine of Revelation）

啟示論探討的不是上帝是否存在，而是：若上帝存在，人如何可能認識祂。這一問題構成整個系統神學的認識論地基。傳統基督教神學區分自然啟示（Natural Revelation）與特殊啟示（Special Revelation）：前者指人透過自然秩序、理性與良知，對上帝所能形成的普遍卻模糊的認識；後者則指上帝在歷史中具體的自我顯露，最終集中於耶穌基督。

然而，當代問題在於：若啟示本身是歷史性的，它是否必然受制於時代語言與世界觀？個人的宗教經驗是否可構成啟示，抑或僅是心理事件的宗教詮釋？在宗教多元成為常態的世界中，啟示是否仍能主張排他性的真理地位？

二、聖經論：規範性文本還是歷史文獻？ （Bibliology / Doctrine of Scripture）

聖經論處理的是基督教信仰最核心、也最具爭議的文本問題：聖經如何成為「聖經」？其權威（authority）基礎為何？傳統神學以默示（Inspiration，希臘文 theopneustos，「上帝所吹出的氣」）說明聖經的神聖來源，並進一步發展出無誤（inerrancy）或無謬（infallibility）等教義表述。

然而，現代聖經學早已顯示聖經文本具有明顯的歷史層次、神學歧異與內部張力。問題因此浮現：在歷史批判方法普及之後，聖經是否仍能作為規範性文本？當聖經倫理與現代人權、性別平權觀念發生衝突時，詮釋權威究竟屬於文本、傳統，還是當代讀者？

三、神論與三一論：上帝是誰？ （Doctrine of God / Trinitarian Theology）

神論（Theology Proper）探討上帝的存在方式與屬性，而三一論（Doctrine of the Trinity）則是基督教對上帝內在生命最具特色、也最具爭議的表述。傳統神學宣稱上帝是全能（omnipotent）、全知（omniscient）、全善（omnibenevolent），並具有不變性（immutability）與超越性（transcendence）。

三一論以「一體三位」（Trinity）試圖同時維持一神信仰與耶穌、聖靈的神聖地位。然而，當代神學質疑這套語言是否過度依賴希臘形上學；更尖銳的問題則來自苦難經驗：在災難、戰爭與上帝沉默的現實中，這樣的上帝形象是否仍具可理解性與倫理說服力？

四、人論與罪論：人出了什麼問題？ （Theological Anthropology & Hamartiology）

人論關心「人是什麼」，罪論（Hamartiology，源自希臘文 hamartia，意為「偏離目標」）則嘗試描述人類處境的根本扭曲。傳統神學以原罪（Original Sin，拉丁文 peccatum originale）理解人類與上帝、與他人、與自身的結構性疏離，而非單一的道德失誤。

然而，在心理學、神經科學與社會學語言中，人類行為愈來愈被解釋為創傷、制度與演化本能的結果。問題因此出現：若人類高度受制於非自願因素，罪責是否仍成立？自由意志（Free Will）是否只是一種神學預設？

五、基督論：耶穌是誰？ （Christology）

基督論是整個系統神學的樞紐，探討耶穌的身分、使命與神人關係。正統教義以尼西亞—迦克墩公式宣稱基督具完全神性與完全人性。然而，現代歷史研究迫使神學區分「信仰中的基督」（Christ of Faith）與「歷史中的耶穌」（Historical Jesus）。

同時，亞流主義（Arianism）、幻影說（Docetism）等古代異端，亦以道德化或靈性化的形式在當代語境中重新浮現，使基督論始終處於未完成狀態。

六、救贖論：人如何得救？ （Soteriology）

救贖論（Soteriology，源自希臘文 sōtēria）探討十字架的意義與人如何得救。不同傳統提出代贖（Substitutionary Atonement）、勝利者基督（Christus Victor）或道德感化等模型。

當代質疑集中於：救恩是否被過度個人化、內在化？若救贖僅關乎靈魂的終極去向，那結構性不義與歷史創傷是否被神學性地忽略？

七、聖靈論：誰在運作？ （Pneumatology）

聖靈論（Pneumatology，pneuma 原意為氣息）關心靈性經驗、群體活力與信仰實踐。在當代，聖靈論必須正面回應精神醫學與心理學的挑戰：所謂聖靈充滿，是超自然介入，還是情緒感染與集體心理現象？宗教經驗的判準何在？

八、教會論與聖禮論：信仰的群體與身體形式 （Ecclesiology & Sacramentology）

教會論（Ecclesiology）探討教會的本質、邊界與功能；聖禮論（Sacramentology）則處理一個更為具體、卻同樣核心的問題：恩典是否、以及如何，必須透過物質、身體與可見行動被傳遞。

在傳統神學中，聖禮（Sacrament，拉丁文 sacramentum）被理解為「看得見的恩典記號」（visible signs of grace）。天主教與東正教強調聖禮具有客觀施恩的效力（ex opere operato），而多數新教傳統則傾向將聖禮理解為信心中的有效記號，介於象徵與實在臨在（Real Presence）之間。圍繞聖餐的核心爭議，包括基督是否實體臨在、聖禮是否必須由受按立的聖職者施行，長期構成教會分裂的神學根源。

COVID-19 疫情期間，網路教會（online church communities）的普及顯示，信仰實踐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脫離固定的物理空間。然而，這一現實對聖禮論構成更為尖銳的挑戰：若聖禮涉及身體、觸碰、共享物質（水、餅、酒），線上聖餐是否仍具神學有效性？身體的缺席是否意味著聖禮的中斷？

問題的關鍵不僅在於技術可行性，而在於神學理解：基督教信仰是否本質上是一種「具身的宗教」（embodied religion）？若是如此，教會在數位化、去空間化的趨勢中，究竟是在轉型，還是在流失其核心特質？

九、末世論：結局是否仍可信？ （Eschatology）

末世論（Eschatology，eschatos 意為「最後」）關乎耶穌再臨（Parousia）、審判與終極盼望。初代信徒曾預期末日於其世代內發生，但歷史延宕已逾兩千年。

末世是否只能被象徵化？若完全去歷史化，基督教是否喪失其時間張力與批判現實的力量？

十、（天主教）瑪利亞論 （Mariology）

瑪利亞論在天主教神學中具有獨立地位，涉及無原罪始胎與升天教義。當代爭議集中於敬虔實踐是否遮蔽基督中心性，以及瑪利亞形象所承載的性別神學意涵。

結語：系統神學作為一門未完成的反省工程

系統神學不是信仰的終點，而是信仰在歷史中的自我反省。每一個神學論域都顯示：教義不是靜態真理，而是持續回應新問題的思想嘗試。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中，後續各別分論才顯得必要且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