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現代人無法再成為「得救者」,但仍可能成為跟隨者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也許現代人無法再成為「得救者」,但仍可能成為跟隨者
一、先承認現實:許多人其實已經「不再被得救」
對許多現代人而言,「得救」這個詞已經失去實質內容。
它所依賴的前提,一個個鬆動甚至崩解:
明確的來世圖像
可理解的審判機制
可接受的替罪或犧牲邏輯
一個會介入歷史、結算善惡的神
於是,「你得救了嗎?」這個問題,對不少人來說,不再是冒犯,而是空洞。
他們不是反對,而是無法對應。
更關鍵的是:
這並不只發生在非信徒身上,而是大量發生在教會內部。
二、「得救者」其實是一種神學角色,而非人類經驗
在系統神學中,「得救者」是一個高度理想化的角色:
清楚知道自己從哪裡被救出
明確知道自己將往哪裡去
能夠用正確語言描述救恩機制
但真實的人類經驗卻是:
信仰混雜懷疑
倫理充滿矛盾
對來世既渴望又無法確信
於是,「得救者」這個角色,越來越像是神學敘事需要的人物,而不是現代人能誠實扮演的身份。
三、耶穌呼召的,從來不是「得救者」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卻常被遮蔽的事實:
耶穌在福音書中,從未呼召人成為「得救者」,而是呼召人成為「跟隨者」。
他說的是:
「來跟從我」(《馬可福音》1章17節)
「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馬可福音》8章34節)
他沒有說:
來理解我的救贖機制
來確認你的來世保障
「得救」是後來教會為了解釋十字架與復活所發展出的神學語言;
「跟隨」卻是耶穌在世時對人的直接要求。
四、得救導向的信仰,必然走向功利化
一旦信仰的核心是「得救」,幾件事幾乎不可避免:
信仰變成投資
道德變成條件
忍耐變成手段
耶穌變成工具
即便語言再屬靈,結構仍然是交換:
我這樣活,是為了那樣的結局。
而這正是現代人最本能排斥的地方——
不是因為他們不道德,而是因為他們看穿了交易結構。
五、「跟隨者」是一種沒有保證的身份
與「得救者」不同,「跟隨者」的特徵恰恰在於:
沒有成功保證
沒有來世契約
沒有道德紅利
跟隨耶穌,意味著:
你可能依然失敗
你可能被誤解
你可能在歷史中「一無所成」
這一點,耶穌其實說得非常清楚,只是後來被神學語言稀釋了。
《路加福音》14章28節,耶穌說:
「你們哪一個要蓋一座樓,不先坐下算計花費,能蓋成不能呢?」
這不是得救的邀請,而是風險揭露。
六、為何這對現代人反而更真實?
因為現代人的世界經驗,本來就是:
正義未必得勝
善良未必得報
歷史未必有結算
一個仍然要求人誠實、非暴力、不向權力妥協的耶穌,
反而比一個「保證結局」的救主更可信。
不是因為他能救你,
而是因為他不欺騙你。
七、教會最困難的轉向:從「保證者」變成「陪伴者」
若接受這個轉向,教會將必須面對一個極其不舒服的事實:
教會無法再保證得救
無法再用來世安慰今生的不義
無法再把倫理包裝成投資
教會只能成為一個地方:
讓人學習如何在沒有確定結局的世界中,活得不背叛良知。
這不是軟弱,而是極高難度的誠實。
八、結語:也許這正是信仰的第二次誕生
也許,現代人確實無法再成為「得救者」。
但那不必然意味著信仰的終結。
它可能意味著另一種開始:
不再追問「我會不會得救?」
而是追問:「在這樣的世界中,我要成為誰?」
若信仰仍有未來,那個未來恐怕不屬於確信無疑的人,
而屬於那些願意在不確定中,仍選擇跟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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