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利化的宗教,與倫理消失的必然性——從布魯格曼《先知的想像力》出發的批判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功利化的宗教,與倫理消失的必然性——從布魯格曼《先知的想像力》出發的批判
一、問題不是「信徒道德敗壞」,而是信仰結構已經改變
當代宗教批判常常停留在一種過於簡單的說法:
信徒不夠虔誠、教會世俗化、人心敗壞。
但這類說法,在布魯格曼的視角中是錯置焦點的。
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個人品格,而在於:
宗教本身已被重新定義為一種「功能性系統」。
也就是說,信仰不再被理解為:
對善惡的召喚
對生命方向的規範
對權力與慾望的限制
而是被理解為:
是否有效
是否帶來結果
是否解決問題
一旦信仰被如此理解,倫理的消失不是偏差,而是邏輯結果。
二、功利化宗教的本質:被管理的信仰現實
布魯格曼指出,帝國最成功的統治方式,不是壓迫,而是管理現實。
這一點,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套用在功利化宗教上。
在功利化宗教中,信仰呈現出以下特徵:
祝福被量化(成功、健康、財富、平安)
信仰被流程化(方法、步驟、操練)
上帝被工具化(達成目標的資源)
這種宗教運作方式,看似活潑、有效、貼近人心,
但它實際上做了一件極其關鍵的事:
它把信仰包裝成一個「沒有替代方案」的現實。
人們不再問:「這樣的信仰是否合乎善?」
只問:「這樣的信仰是否有用?」
這正是布魯格曼所說的
被管理的現實(managed reality)
在宗教場域中的翻版。
三、當宗教只剩「有效性」,倫理就成了多餘的噪音
倫理的本質,是設限。
倫理會說:
有些事不該做,即便有利
有些結果不能正當化手段
有些成功本身就是失敗
但功利化宗教無法容忍這些語言,因為:
它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
「這是否帶來祝福?」
於是,倫理在這樣的信仰體系中,必然被邊緣化為:
個人修養
可有可無的品格訓練
不影響「結果」的附加選項
布魯格曼會說:
這不是偶然的道德滑坡,而是王權意識的宗教版本。
四、沒有哀悼的位置,就沒有倫理的位置
布魯格曼在《先知的想像力》中反覆強調:
哀悼是倫理的前提。
因為只有在願意為受害者哭泣的社群中,
「不該如此」這句話才有重量。
但功利化宗教系統,最害怕的正是哀悼。
它會告訴你:
別想負面的
要宣告得勝
要有信心
痛苦代表你還沒信對
結果是:
受害者被二度傷害
結構性不義被個人化
苦難被解釋為信心不足
在這樣的宗教中,
倫理不是被反對,而是被消音。
而一個不能為不義而哀悼的信仰,
必然也不會為不義設下界線。
五、功利化信仰為何能與犯罪行為共存?
台灣的例子極為關鍵:
詐欺犯向神許願:
若騙到十億,就奉獻十兩金牌。
在傳統倫理宗教中,這是一個荒謬到不需討論的例子。
但在功利化宗教中,它卻完全合邏輯。
因為在這種信仰框架裡:
問題不在於「你做了什麼」
而在於「你是否願意回饋神」
成功反而被視為神的認可
這正是布魯格曼所警告的後果:
當信仰失去先知想像力,
它就會為任何成功提供神學正當性。
不是信仰敗壞了犯罪者,
而是信仰結構已經不再具備否定犯罪的能力。
六、為什麼這樣的宗教對社會極其危險?
功利化宗教不只影響個人道德,
它還會深刻改變整個社會的倫理氣候。
因為它傳遞了一個訊息:
結果比過程重要
成功比正義重要
被祝福者自動取得道德優勢
這會導致:
強者被神學化
失敗者被道德化
不義被合理化為「上帝的計畫」
布魯格曼的語言是:
這正是帝國意識最完美的宗教形態。
七、先知的想像力,對功利化宗教意味著什麼?
從布魯格曼的角度來看,
真正的改革不是「讓宗教更有用」,
而是讓宗教重新變得危險。
危險在於:
它敢為受害者哀哭
它拒絕替成功加冕
它重新問「這是否善?」而非「是否有效?」
先知的想像力不是給人更好的交易條件,
而是直接質疑:
為什麼信仰會被理解成交易?
八、結論:功利化宗教不是「不夠神聖」,而是「太符合體制」
總結布魯格曼這套推理,套用在當代宗教現象上,結論其實非常冷酷:
功利化宗教之所以成功,
正是因為它完美地服務了現有秩序。
它讓人:
不再為不義而哭
不再為善惡而掙扎
不再想像另一種世界
而一個失去哀悼、失去倫理、失去想像力的信仰,
即使口中仍談上帝,
也已經不再具備先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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