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教會也正在失去談論死亡的能力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台灣教會也正在失去談論死亡的能力
一、問題不是死亡消失,而是詮釋權轉移
在當代台灣,死亡高度集中於醫療體系之中。臨終被界定為一連串醫療決策:是否插管、是否急救、是否繼續侵入性治療。死亡的時間點、形式與意義,主要由醫療制度與專業語言所規範。
在這個結構中,教會並未被排除,而是自我退位。牧者仍會探訪病人,教會仍會舉行追思禮拜,但在「何時停止治療」「如何理解放手」「何謂有尊嚴的死亡」等關鍵問題上,教會極少提出具有約束力的神學語言。
結果是:教會保留了儀式參與,卻放棄了死亡的詮釋權。
二、死亡被技術化,信仰被縮減為安慰功能
當死亡被全面醫療化,信仰最容易被保留下來的角色,只剩下「心理支持」。在實務上,教會對臨終者與家屬的介入,往往集中於安慰、鼓勵與情緒撫慰,而刻意避免價值判斷。
這種轉變,使信仰從一套關於生命終局的世界觀,退化為一種輔助性情緒資源。
當教會不再敢說明「什麼時候停止治療是正當的」「何謂拒絕延命而非放棄生命」,它其實已默認:死亡不再是神學議題,而只是醫療與心理的交會點。
三、單一化的復活語言,反而壓縮死亡神學
台灣教會並非缺乏神學資源,而是過度依賴一種單一的復活敘事。
在講道與牧養語境中,復活常被用來快速跨越死亡,而不是穿越死亡。悲傷容易被理解為信心不足,長時間的哀悼被視為需要被「帶出來」的狀態。
這種神學語言的效果是:
死亡被縮短為一個瞬間,
哀悼被壓縮為一個階段,
而對上帝沉默的質問,則被視為不合宜。
當復活被用來取消死亡的重量,它就不再是盼望,而是一種神學捷徑。
四、教會為何難以承接安寧緩和醫療的倫理挑戰
安寧緩和醫療之所以重要,不在於它提供了「更溫柔的醫療」,而在於它重新提出了一個根本問題:延長生命是否永遠等同於尊重生命?
這是一個本質上屬於倫理與神學的問題。
然而,在台灣的實務中,安寧醫療的倫理語言,主要由醫師、護理師與社工承擔。教會多半選擇配合,而非主動建構神學詮釋。
這並非因為教會沒有立場,而是因為教會已逐漸喪失面對「無解情境」的耐心。當信仰只能在勝利、醫治與翻轉中被表述,它就無法陪伴那些只能慢慢走向終點的生命。
五、失去談論死亡的能力,即失去先知性
先知性的核心,並不在於預言未來,而在於迫使社群正視其不願面對的現實。
死亡正是這樣一個現實。
當教會不再能為「停止治療」提供神學正當性,不再能為「放手」命名為一種忠誠,不再能容許對上帝沉默的質問存在,它就不只是失去了某個議題,而是失去了劃界能力。
一個無法對生命終局劃界的宗教,最終只能順從制度,而無法對制度提出質問。
六、結語:死亡,是教會最後一門必修課
台灣教會是否完全失去了談論死亡的能力?尚未。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能力正在萎縮,且尚未被充分自覺。
如果教會無法重新學會陪伴長時間的哀悼、為「不再治療」提供倫理語言、並在臨終時刻承擔詮釋責任,那麼它將在生命最脆弱的邊界缺席。
而那,正是神學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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