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可能長什麼樣?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可能長什麼樣?
一、先釐清:非功利化,不是「反現實」或「反利益」
談「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第一個必須排除的誤解是:
這並不是要求信仰者否定現實利益、拒絕幸福、或美化受苦。
Walter Brueggemann 在《先知的想像力》(The Prophetic Imagination)與《安息日作為抵抗》(Sabbath as Resistance: Saying No to the Culture of Now)中反對的,並不是「人有需要」,而是:
把上帝、倫理與他人,全部降格為「滿足我需要的手段」。
功利化信仰的問題,不在於它追求好處,而在於它沒有任何不可交換、不可犧牲的底線。
因此,「非功利化」的核心,不是沒有利益,而是:
存在一些價值,即使沒有回報,也必須被遵守。
二、非功利倫理的第一個特徵:行動不以回報為前提
在功利化宗教中,行動邏輯是清楚的:
我祈禱 → 我應該得到
我奉獻 → 上帝必須回報
我守規矩 → 我理當蒙福
這是一種徹底的交換型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相對地,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首先表現為一種**「去條件化的行動」**:
我行善,不是因為它會帶來祝福;
我守義,不是因為它保證成功;
我敬畏上帝,不是因為祂有用。
在舊約語境中,這最清楚的表現並非智慧文學,而是先知傳統(Prophetic Tradition)對「祭祀—回報」機制的猛烈拆解:
「我厭惡你們的節期……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阿摩司書 Amos 5:21–24)
這裡的倫理邏輯非常殘酷,也非常純粹:
如果宗教行動不產生公義,它就毫無價值。
三、第二個特徵:倫理先於祝福,而非相反
功利化信仰最顛倒的地方,在於它把倫理變成祝福的工具:
行為良好→得到保護
遵守誡命→換取成功
做對的事→上帝就必須站在我這邊
Brueggemann 對此的批判極為尖銳:
這正是「王室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的宗教版本——
秩序的正當性,不再來自公義,而來自**「它有效」**。
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則倒過來主張:
即使不帶來成功,公義仍然是公義。
即使導致失敗,真理仍然是必要的。
在這個意義上,倫理不再是達成目標的手段,而是不可被工具化的終極要求。
這也是為什麼,先知語言總是與「失敗」、「被排斥」、「不合時宜」連在一起。
四、第三個特徵:它拒絕用「成功」為暴力與不義背書
功利化宗教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能為任何結果提供神學合理性:
賺到錢→上帝祝福
打贏戰爭→上帝站在我們這邊
弱者失敗→他們信心不夠/不夠努力
這正是葛蘭西(Antonio F. Gramsci)所謂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在宗教場域的具體表現:
成功者的敘事,被包裝為道德真理。
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則堅持一個令人不安的原則:
結果不能自動證明正當性。
它保留一個持續的質疑空間:
勝利是否伴隨掠奪?
穩定是否建立在沉默他人之上?
成長是否以犧牲弱者為代價?
這種倫理,故意讓信仰者活在不安中,因為一個過於心安理得的宗教,往往已與權力合流。
五、第四個特徵:它承認受苦不一定有意義
功利宗教最殘忍的安慰語言,往往是:
「這一切都有目的」
「上帝會補償你」
「苦難是祝福的偽裝」
Brueggemann 對此極為警惕,因為這種語言的實際功能是:
讓人接受本不該被接受的痛苦。
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反而保留「無意義的苦難」這個危險的空間,並拒絕過早神聖化它。
這也是為什麼在聖經中,「哀歌」(Lament)占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它不是為了解釋苦難,而是拒絕為苦難辯護。
六、第五個特徵:安息日倫理(Sabbath Ethic)──對效率世界說「不」
在《Sabbath as Resistance》中,Brueggemann 將「安息日」(Sabbath)重新詮釋為一種反功利的倫理實踐。
安息日的核心,不是休息技巧,而是一個激進的宣告:
你的價值,不取決於產出。
在一個以績效、競爭、即時回報為最高準則的世界裡,安息日成為一種象徵性的抗命行為:
停止生產
停止計算
停止證明自己有用
這正是非功利宗教倫理的具體形狀之一:
拒絕把生命完全交給市場與效率定義。
七、結語:為什麼這種倫理注定「不討喜」?
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之所以困難,是因為它:
不保證成功
不提供快速回報
不替權力背書
也不保證心理安慰
但正因如此,它才能真正成為:
對王室意識與文化霸權的持續干擾。
如果說功利化宗教的功能,是讓人「活得比較順」;
那麼非功利化的宗教倫理,追求的則是:
讓人不再心安理得地活在不義之中。
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但它可能是宗教在現代社會中,
唯一尚未被完全收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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