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存在一種不依賴教義確定性的宗教共同體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是否存在一種不依賴教義確定性的宗教共同體

簡短回答：存在，但它們通常不是以「教義共識」為核心，而是以「實踐、關係與誠實」為核心；也因此，它們往往脆弱、邊緣、難以擴張，卻在精神上高度真實。

以下分層說明。

一、先釐清：完全「沒有確定性」的宗教共同體其實不存在

任何共同體只要要「共同」，就必然需要最低限度的確定性：

什麼時候聚會

誰屬於這個群體

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因此問題不是「是否完全不需要確定性」，而是：

確定性是落在「教義命題」上，

還是落在「共同實踐與生活方式」上？

你問的，其實是後者。

二、歷史上確實存在：以「行動」而非「信條」凝聚的群體

1️⃣ 早期佛教僧團（特別是原始佛教）

不要求形上學一致（佛陀刻意保持「無記」）

關鍵不在「世界是什麼」，而在：

苦是否存在

苦能否止息

修行是否誠實

👉 凝聚力來自戒律與修行，而非宇宙論確定性。

2️⃣ 貴格會（Quakers）

拒絕正式信經

不設聖職階層

聚會中允許沈默、不發言

核心共識不是教義，而是：

「內在之光」可被人經驗，但不可被完整定義。

這是一種高度《傳道書》式的信仰形式。

3️⃣ 猶太傳統中的「拉比對話共同體」

《塔木德》刻意保存彼此衝突的意見

不追求最終教義一致

重視辯論本身的神聖性

👉 真理不是單一結論，而是在張力中被守護。

三、現代嘗試：後教義型（post-dogmatic）宗教社群

1️⃣ 新修道運動（New Monasticism）

以共同生活、款待、簡樸、社會正義為核心

教義光譜極廣，甚至彼此矛盾

共同體仍能運作

凝聚點是：

「我們如何活」，而非「我們如何解釋」。

2️⃣ 進步宗教／後基督宗教社群

接納不可知論者、懷疑者

講台容許「不知道」

禮儀成為象徵而非教義宣告

👉 這類群體通常小、流動性高，但真實。

四、為何這類共同體難以成為「主流教會」？

因為它們在三個面向上付出代價：

1️⃣ 難以大規模複製

教義可以印刷、考試、背誦

誠實與成熟不能量產

2️⃣ 權威難以集中

沒有「你錯了，我對了」的終審機制

領導靠品格而非教條

3️⃣ 無法有效防止模糊與滑坡

界線不清，容易失焦

對某些人而言，這是自由；對另一些人，是不安

五、存在論層面的洞見（關鍵）

教義確定性，是為了讓「很多人一起走」；

不確定性，是為了讓「每一個人誠實地走」。

兩者的張力無法消除，只能選擇重心。

六、《傳道書》型共同體的真實定位

如果用《傳道書》來描述這類群體，它們大致會說：

我們不確定上帝如何存在

但我們確定彼此不說謊

我們不確定終極答案

但我們確定不逃避問題

這樣的共同體：

不是為了拯救世界

而是為了不在尋找意義的過程中互相傷害

七、結論（一句話）

是的，存在不依賴教義確定性的宗教共同體；

但它們通常選擇「誠實」而非「安全」，

選擇「深度」而非「規模」，

也因此注定成為少數者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