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書評《安息日作為抵抗:向“此刻就要的文化”說不》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安息日作為抵抗:向“此刻就要的文化”說不》《Sabbath as Resistance,New Edition with Study Guide:Saying No to the Culture of Now*》
作者 Walter Brueggemann
一、這本書在問的,其實不是「要不要守安息日」
如果只從書名理解,《Sabbath as Resistance》很容易被誤會成一本:
靈修指南
休息神學
或宗教生活平衡術
但這樣的理解,幾乎完全錯過了布魯格曼的真正用意。
他這本書真正要問的問題是:
在一個把「現在就要結果」當成最高價值的世界裡,
人是否還有能力說「不」?
安息日,在這裡不是宗教儀式,
而是一種對整套文明邏輯的否定性行動。
二、文化的核心不是忙碌,而是「永遠不夠」
布魯格曼一開始就指出,
我們所處的文化真正的神,不是金錢本身,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信念:
永遠還不夠。
不夠安全、不夠成功、不夠快、不夠有效、不夠競爭力。
因此,人被迫進入一種狀態:
不停生產
不停消費
不停證明自己有價值
布魯格曼稱這種文化為:
the culture of now ——「此刻就要」的文化。
安息日之所以變得不可思議,
不是因為人不虔誠,
而是因為停止本身已被視為一種威脅。
三、從埃及談起:安息日首先是一種「反帝國記憶」
布魯格曼在這本書中,再次使用他最熟悉的策略:
從出埃及的敘事開始。
他提醒讀者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
在埃及,奴隸沒有時間概念,
只有工作節奏。
沒有休息
沒有停頓
沒有「夠了」這個詞
因此,安息日的誕生,
不是宗教制度的附加,
而是一個政治—倫理的斷裂。
安息日首先宣告:
你不是為生產而存在的。
這句話在任何帝國體制中,
都具有顛覆性。
四、為什麼安息日必然是「抵抗」?
接下來,布魯格曼做了一個非常嚴謹的推理。
如果社會的基本信條是:
多做一點,才安全
快一點,才不被淘汰
現在不抓住,就永遠失去
那麼,安息日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停止生產
拒絕效率
延後滿足
接受限制
因此,安息日不是中立的,
而是一種公開的否定性實踐。
不是否定工作,
而是否定「工作決定人價值」這件事。
五、從「先知的想像力」到「安息日作為抵抗」
如果你把這本書和《Prophetic Imagination》放在一起看,
它們其實是同一條思想線的不同段落。
《先知的想像力》問的是:
誰控制了我們對「現實可能性」的想像?
《安息日作為抵抗》則進一步問:
如果我們已經知道現實不該如此,
那麼具體的拒絕形式是什麼?
布魯格曼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簡單:
停止。
停止不再是懶散,
而是一種倫理宣告。
六、為什麼功利化宗教無法真正理解安息日?
這裡,布魯格曼的批判與先前關心的台灣民間信仰功利化問題完全重合。
功利化宗教會怎麼看安息日?
休息是為了更有效率
充電是為了跑得更遠
安靜是為了下一次成功
但在布魯格曼看來,
這種理解已經徹底背叛了安息日。
因為它把「停止」重新收編為「手段」。
真正的安息日不是為了之後的成果,
而是單純宣告:
我不是靠成果活著的。
這正是功利宗教最無法接受的句子。
七、安息日與倫理:為何停止比努力更困難?
布魯格曼在書中隱含了一個尖銳的倫理洞見:
在一個競爭社會裡,
停止往往比作惡更具顛覆性。
因為停止意味著:
不再踩著他人證明自己
不再為效率合理化剝削
不再用「沒辦法」掩護不義
安息日迫使人面對一個問題:
如果我停下來,世界真的會崩潰嗎?
還是只是某些利益會受損?
這正是倫理開始發生的地方。
八、教會為何抗拒安息日?
布魯格曼對教會的批判,在這本書裡其實更加冷峻。
他指出,教會往往:
鼓勵靈性努力
推崇事工成果
崇拜忙碌的奉獻者
結果是,
教會反而成了最不允許停止的地方。
安息日在教會中被保留為語言,
卻被排除於實踐之外。
這不是偶然,
而是因為教會早已內化了
市場與帝國的時間觀。
九、新版 Study Guide 的意義
新版加入的 Study Guide,
不是為了增加技巧性操作,
而是試圖引導讀者問一些不討喜的問題:
我忙碌,是因為責任,還是恐懼?
我拒絕停止,是因為信心,還是不信任?
若沒有產出,我是否仍被允許存在?
這些問題的危險性,
正是它們的價值所在。
十、結語:安息日不是療癒,而是審判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這本書,那會是:
安息日不是為了讓人更舒服,
而是為了讓一個錯誤的世界無法安睡。
在布魯格曼的神學中,
安息日不是逃離現實,
而是拒絕向現實投降。
它不保證成功,
不保證幸福,
甚至不保證安全。
但它保留了一件極其稀有的事:
人在帝國節奏之外,
仍然可以活著。
而只要這件事仍然可能,
倫理就還沒有完全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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