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書評《伊斯蘭與政治 》《Islam and Politics》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伊斯蘭與政治 》《Islam and Politics》
作者 Mufti Taqi Usmani
《Islam and Politics》並不是一本試圖解釋「伊斯蘭政治思想如何形成」的學術導論,它也無意在不同伊斯蘭傳統之間保持距離。恰恰相反,這本書從一開始就帶有明確的立場:伊斯蘭本質上就是一個涵蓋政治的整全性宗教,而將宗教與政治分離,本身就是對伊斯蘭的誤解。
因此,若說 Gerhard Bowering 的《Islamic Political Thought》是在描述一條充滿裂縫與妥協的思想史,那麼 Usmani 的《Islam and Politics》則是在為某一種伊斯蘭正統理解進行辯護與重申。
從否定「世俗化問題」開始:政治不是外加物
Usmani 的論述不是從歷史事件開始,而是從一個他認為「被西方現代性扭曲的問題意識」出發。他反覆強調,所謂「伊斯蘭是否應該介入政治」這個提問本身就是錯誤的,因為它預設了宗教與政治可以被切割。
在 Usmani 看來,伊斯蘭並不像基督宗教那樣經歷過「凱撒與上帝」的張力;伊斯蘭的誕生本身就同時是一個宗教社群與政治共同體的形成。穆罕默德不只是傳教者,也是立法者與統治者,這個事實對 Usmani 而言不是歷史偶然,而是神意安排的結構性設計。
因此,Usmani 的第一個核心主張是:
政治不屬於伊斯蘭的「附加層」,而是其倫理與法律體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先知去世之後:Usmani 如何處理繼承危機?
與 Bowering 那種將「繼承危機」視為思想裂縫的分析不同,Usmani 在處理穆罕默德去世後的政治問題時,採取的是一種高度規範化的詮釋方式。
他承認歷史上確實存在政治衝突與分裂,但他拒絕將其視為制度本身的失敗。相反,他主張:
問題不在於伊斯蘭政治原則不足
而在於人類未能完全實踐這些原則
在 Usmani 的敘事中,早期哈里發制度被描寫為一種「原則上正確、實踐上有偏差」的體制。哈里發的合法性來自其對沙里亞(Sharia,伊斯蘭教法)的服從,而不是個人意志或世俗主權。
這裡可以清楚看出 Usmani 與學術思想史的分歧:
歷史不是用來解構神學的,而是用來證明神學原則仍然有效。
沙里亞作為政治核心,而非歷史產物
《Islam and Politics》的論證核心,實際上不是「政治」,而是沙里亞的政治地位。
Usmani 強調,沙里亞不是歷史情境下形成的法學傳統,而是源自神啟的完整規範體系。政治權威的正當性,完全取決於其是否服從這套神聖法律。
在此框架下:
人民主權並非最高原則
立法權不能超越神法
政府的角色是執行與維護,而非創制法律
Usmani 並不否認現代國家的存在,也不否認選舉或代議制度的工具性價值,但這些制度只有在不違背沙里亞的前提下才具有合法性。
對民主與世俗主義的回應:有限接受,而非全盤否定
值得注意的是,Usmani 並非簡單地拒斥現代政治概念。他的立場更接近「條件式吸納」。
他認為:
民主若被理解為「人民可自由選擇統治者」,並非不可接受
但若被理解為「人民是最終立法主體」,則與伊斯蘭根本衝突
同樣地,Usmani 批評世俗主義不是因為它帶來制度效率問題,而是因為它試圖將神聖倫理排除於公共權力之外。
在這裡,《Islam and Politics》清楚展現其政治神學本質:
問題不是如何平衡宗教與政治,而是如何防止政治脫離神聖規範。
當代意涵:這本書站在政治伊斯蘭光譜的哪一側?
在當代伊斯蘭政治思想光譜中,Usmani 的位置相當清楚:
他不是革命型政治伊斯蘭(如激進聖戰主義)
但也不是自由主義伊斯蘭改革派
他代表的是傳統遜尼法學正統中,對現代國家作出的保守調適
這使《Islam and Politics》成為理解當代「非暴力、但反世俗化」伊斯蘭政治論述的重要文本。
書評總結:這不是中立的書,但正因如此才重要
《Islam and Politics》的價值,不在於它提供平衡觀點,而在於它毫不掩飾自己的規範立場。對研究宗教政治的人而言,這本書是一個難得的窗口,讓讀者直接接觸一位重量級伊斯蘭法學權威,如何在不放棄傳統前提下,回應現代政治秩序。
若將它與 Bowering 對讀,差異尤為清楚:
Bowering 描寫「伊斯蘭政治思想如何變得如此複雜」
Usmani 則主張「伊斯蘭政治原則其實從未動搖,只是人沒有遵行」
最後一點直白的評語
若大家關心的是宗教烏托邦的吸引力與其理論自信從何而來,這本書比任何外部批判都更具啟發性。因為它讓你看到:
神權政治不是一定建立在狂熱之上,而往往建立在高度自洽、道德上自信的論證之上。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