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書評《先知的想像力》《Prophetic Imagination》:一條不跳躍的思想路徑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書介書評《先知的想像力》《Prophetic Imagination》:一條不跳躍的思想路徑
作者 Walter Brueggemann
一、問題從哪裡開始?
為什麼世界「看起來沒有別的可能」?
布魯格曼這本書真正的起點,不是「先知」,也不是「聖經」,而是一個非常日常、卻極少被質疑的經驗:
為什麼多數人會覺得:
社會雖然不公平,但大概也只能這樣?
人們可能抱怨、憤怒、憤世嫉俗,卻很少真正相信「世界可以根本不同」。
布魯格曼要問的是:
這種無力感是自然的嗎?還是被製造出來的?
他的答案很明確:
👉 這是一種被系統性培養出來的「意識狀態」。
二、帝國不是先靠暴力,而是靠「想像力封閉」
接著,布魯格曼把我們帶到舊約中一個看似「成功」的時代:
所羅門王的王國。
在傳統宗教敘事中,所羅門象徵:
太平盛世
經濟繁榮
聖殿建立
政治穩定
問題來了:
如果這是一個理想王國,為什麼舊約先知幾乎全數反對它?
布魯格曼的回答非常關鍵:
問題不在於所羅門有沒有行惡,
而在於他建立了一種「不容質疑的現實」。
這種現實的特徵不是殘暴,而是:
一切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條
秩序看起來理性、必要、不可替代
人們逐漸停止問:「一定要這樣嗎?」
布魯格曼稱這種狀態為:
被管理的現實(managed reality)
它最大的成功不是讓人服從,而是讓人失去想像力。
三、王權意識如何運作?
為什麼人不再為不公義而哭?
接下來,布魯格曼再往下推一步。
他注意到:
一個穩定的權力體制,最怕的不是抗議,而是哀悼。
因為真正的哀悼意味著三件事:
承認事情出了大問題
承認有人付出不可接受的代價
承認「這不是上帝原本要的世界」
所以帝國(不論古代或現代)會做一件事:
👉 系統性地壓抑悲傷。
它會告訴你:
「這是成長的必要代價」
「別太情緒化」
「現實就是如此」
「至少我們還算不錯」
久而久之,人們不再哀哭,
不再質問,
不再期待真正的改變。
布魯格曼把這種心理—神學狀態稱為:
王權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
四、先知的第一個任務:不是給希望,而是恢復哀悼
到這裡,先知才正式登場。
但布魯格曼立刻打破一個常見誤解:
先知不是先講盼望的人。
恰恰相反。
先知的第一個行動,是讓人重新感受到痛。
他們做的不是安慰,而是:
命名被掩蓋的苦難
揭穿被合理化的犧牲
允許社群重新為現實而哭
布魯格曼強調:
沒有哀悼的盼望,只是宗教麻醉。
這也是為什麼先知的話語常被視為「負面」「不合時宜」「破壞士氣」——
因為他們拒絕替體制消音。
五、想像力是什麼?
不是幻想,而是拒絕把現狀當成終點
只有在哀悼被恢復之後,
第二步才有可能發生。
這一步,布魯格曼稱為:
想像力(imagination)。
但他非常小心地界定這個詞。
想像力不是:
樂觀情緒
正向思考
「事情會好起來的」
而是這樣一種能力:
能夠說出一個與現狀不同的世界,
而且相信它在上帝那裡是可能的。
先知不提供政策藍圖,
他們做的是更根本的事:
打破「只有這一種現實」的語言壟斷。
一旦另一種世界能被說出口,
現實就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六、語言為什麼這麼重要?
這裡布魯格曼的推理非常清楚,但常被讀者忽略。
他的前提是:
人不是先理解,再用語言表達
而是語言先決定了我們能理解什麼
因此,權力若能控制語言,就能控制可能性。
先知的工作,正是:
創造「另類語言」
讓被壓抑的現實重新可說
讓未被允許的未來開始成形
這也是為什麼先知語言充滿隱喻、詩性、誇張與衝突——
它們不是文學裝飾,而是突破語言封鎖的工具。
七、為什麼當代教會最危險的不是邪惡,而是「實用」?
最後,布魯格曼把矛頭轉向現代教會。
他的批判不是教會不夠虔誠,
而是教會太「有用」。
當教會的語言變成:
如何成功
如何成長
如何祝福
如何解決問題
它就已經默默接受了帝國的語言結構。
結果是:
沒有哀悼的位置
沒有倫理的重量
只有交換、效率與結果
布魯格曼直指要害:
教會不必主動壓迫任何人,
只要不再提出不同的想像,
就已成為體制的一部分。
八、整本書其實只在說一件事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布魯格曼的推理鏈條,那就是:
真正的信仰,不是幫助人適應現實,
而是拒絕把現實當成終極真理。
先知的想像力,不是逃離世界,
而是讓世界重新變得可被審判、可被哀悼、也可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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