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道書探索（五）：一位現代懷疑主義者（skeptic）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傳道書探索（五）：一位現代懷疑主義者（skeptic）的自述

〈現代的我與《傳道書》的懷疑：生活、智慧與不可知的神〉

我曾以為，生活是有規律的。勤勞會帶來成果，智慧會帶來安全，善行會換來祝福。年少時，我讀過古老的智慧書，像《傳道書》（Ecclesiastes / Qoheleth），卻覺得那只是遠古的沉思，不必與現代現實掛鉤。我以為，只要努力、計畫、遵守規範，人生就會走向可預期的秩序。然而，生活很快教會我，智慧並非全能，計畫並非萬無一失，世界遠比我想像得更不確定。

一、生活的無常與有限性

我的生活曾經井然有序：穩定的工作、家庭、社交圈，以及看似可靠的健康。然而，現代社會的突發事件不斷打破這些秩序。一次意外事故讓我失去長期努力累積的財產，一場疾病剝奪了親人的陪伴。曾經以為必然的善報與惡報，突然之間變得毫無規律。

這種現象令我回想《傳道書》中「凡事皆虛空」的話語。在古代，這句話（hebel，虛空）可能指生活的短暫與不可捉摸，而我卻在現代社會中真切體驗到它的重量：努力未必帶來回報，智慧未必能避免錯誤與失敗，善行未必獲得回報。這種現實讓我的信念開始動搖——世界的規律不像我想像中那麼明確，也不像我曾經相信的那樣由上帝掌控。

我開始懷疑智慧本身的價值。傳統觀念告訴我，智慧能保護我們免受災禍，但我卻發現，智慧有時只是幫助我預見更多可能的風險，卻無法改變命運的殘酷。現代生活的不確定性，把這種懷疑放大到極致，使我不再確信努力與善行一定會帶來期望的結果。

二、社會與朋友的壓力

除了生活本身的不確定，我還要面對周圍人的評價。朋友、同事甚至家人，總喜歡用因果邏輯來解釋不幸：你一定做錯了什麼，所以才遭遇這些；如果你更努力，事情就不會如此。這種斷言像針刺一樣，讓我更加懷疑自己的判斷，也開始懷疑，信仰與智慧是否真的可靠。

我試圖辯駁，告訴自己：我沒有做錯事，我只是遭遇了現實的不公。但他們語氣中帶著絕對的確定感，仿佛世界是絕對可解的，而我只是未看懂規律。這種外在壓力，使我在自我懷疑中進一步動搖。信仰似乎只是一種心理安慰，而智慧與道德也無法保證人生順遂。

這讓我想起《傳道書》中智慧者的觀察：人類的智慧與愚昧，最終都逃不過死亡；勞動的成果，未必能帶來永久保障。這種懷疑並非空洞，而是對現實的不確定性、對因果與規律的質疑。我開始認識到，人生中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因果，其實只是有限認知下的假象。

三、神的不可知與沉默

最讓我心神不安的是上帝的沉默。古老智慧書說，要敬畏神，因為神掌握生命的秩序。然而，在我遭遇連番打擊的時候，神似乎隱藏了自己（Deus absconditus），沒有任何跡象或指引。我曾祈禱，曾懇求，甚至在心中控訴，卻只換來深沉的寂靜。這種沉默讓我無法確認神的意志，也無法確定祂是否關心人間的不公。

在現代社會，神的沉默被科技、科學與理性進一步放大。當我尋求解釋與意義，現實告訴我：很多事情沒有必然的理由，也無法用智慧完全掌握。上帝的隱藏與沉默，使我感受到極度的孤立與無助，也迫使我開始質疑信仰的可靠性。

我逐漸明白，《傳道書》的懷疑精神並非否定神，而是提醒人類：智慧有限、人生短暫、規律不確。神可能存在，也可能保持不可知，但人類必須在這種不可確知中行動，承擔倫理與責任。

四、信仰的崩解與不可知論

日復一日的苦難、孤立與無法回答的問題，最終使我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確信神的存在與公義。我承認，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完全信仰的人。我的信仰被生活的現實逐步磨蝕，被朋友的指責削弱，也被上帝的沉默徹底動搖。我開始傾向不可知論（agnosticism），有時甚至完全認同無神論（atheism）的立場。

這種轉變並非輕率，也非叛逆，而是一種對現實的誠實回應。我承認，我無法證明神的存在，也無法理解人生苦難的意義。在這個不可知的世界裡，我必須自己承擔選擇與責任，面對倫理、行動和後果。信仰不再是外在指引，而成為內心深處的一種可疑記憶。

五、懷疑中的倫理與生活方式

儘管信仰崩解，我仍努力尋找生活的意義。我學會珍惜每一次人際互動，重視每一份努力的成果，哪怕它最終無法帶來永恆價值。我開始理解，《傳道書》所謂「凡事皆虛空」並非呼籲放棄，而是提醒我們：有限的生命中，智慧和努力只能部分掌握結果，人生的不可知與不確定是一種現實。

在懷疑之中，我仍保持倫理選擇。我學會不依賴神的保證，而依靠理性與良知行事。這種態度既是對人生有限性的承認，也是對人類自由與責任的擁抱。正如《傳道書》中智慧者所言，即便結果無法掌握，努力與善行仍有其價值，至少在此刻，它們使我們保持人性與尊嚴。

六、結語：懷疑中的現代我

如今，我是一個懷疑者，一個經歷過生活無常、智慧有限、神秘沉默的現代懷疑論者。我承認，信仰在苦難中被削弱甚至崩解，曾經堅定的信念已被現實磨平。然而，這份懷疑並非徹底虛無，而是對世界的真實回應。我面對不可知、無法控制的現實，也面對自我倫理與自由的責任。

《傳道書》的懷疑主義教會我：生活短暫、智慧有限、命運不確，但人仍可以行動、選擇、承擔。在現代世界中，這是一種成熟而真實的生活態度——即便不依靠神，我仍能在不確定中尋找倫理與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