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的想像力與文化霸權:Walter Brueggemann 與 Antonio Gramsci 的隱約對話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先知的想像力與文化霸權:Walter Brueggemann 與 Antonio Gramsci 的隱約對話
一、問題的起點:權力如何「不必用暴力」就能統治?
Walter Brueggemann 在《先知的想像力》(The Prophetic Imagination)一書中,提出一個對現代宗教與政治都極具挑戰性的問題:
真正穩固的統治,往往不是靠暴力,而是靠一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世界想像。
這個觀點,乍看之下像是聖經神學的內部反省;但若把它與義大利政治思想家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F. Gramsci)提出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並置來看,便會發現兩者在「權力如何內化於人心」這一核心問題上,採取了高度相似的分析路徑,只是立足點不同:
Brueggemann 從 聖經與信仰語言 出發
Gramsci 從 現代國家與階級政治 出發
但兩人都在拆解同一個現象:
人們為什麼會主動接受一個壓迫性的秩序,甚至替它辯護?
二、Brueggemann 的「王室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被神聖化的秩序
在《先知的想像力》中,Brueggemann 提出「王室意識」(Royal Consciousness)這個關鍵概念,用來描述古代以色列在大衛—所羅門王朝時期形成的一種政治—宗教意識形態。
這種「王室意識」並不只是支持君主制那麼簡單,而是一整套完整的世界觀,具有三個核心特徵:
秩序被神聖化
現存的政治與經濟安排,被描述為「上帝所設立」、「自然如此」、「不可動搖」。
苦難被合理化
貧窮、勞役、剝削不再被視為不義,而是被包裝為「代價」、「必要之惡」或「神的旨意」。
想像力被封閉
人們逐漸失去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的能力,因為「沒有替代方案」。
Brueggemann 強調:
王室意識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殘酷,而在於它讓殘酷看起來正常。
這裡,我們已經可以清楚看到與 Gramsci 的第一個交會點。
三、Gramsci 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被內化的統治
葛蘭西在《獄中札記》(Prison Notebooks)中,發展出「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的理論,用來解釋為什麼統治階級即使在沒有持續動用暴力的情況下,仍能長期維持權力。
他的核心論點是:
真正穩定的統治,是當被統治者也用統治者的語言理解世界。
文化霸權的運作方式包括:
透過教育、宗教、媒體、常識(common sense)
將特定階級的價值與利益
轉化為「普遍理性」、「正常生活」、「現實考量」
結果是:
被壓迫者不只順服秩序,還會認為「這就是現實,別無選擇」。
這與 Brueggemann 所說的「王室意識」,在結構上幾乎是同一件事,只是語言不同。
四、兩者的深層相似性:權力作為「想像的管理」
若將 Brueggemann 與 Gramsci 放在同一理論平面上,可以發現三個高度重疊的洞見。
1. 權力首先是詮釋權
王室意識:誰有權定義「上帝的旨意」
文化霸權:誰有權定義「現實」與「理性」
權力不是先控制身體,而是先控制意義。
2. 最成功的統治是不被察覺的
當秩序被視為自然、神聖、不可避免時,反抗就顯得「不理性」、「不成熟」、「不敬虔」。
3. 想像力是政治戰場
兩人都認為,真正的對抗不只是制度改革,而是:
能否重新想像世界本可以不是這樣。
五、先知 vs. 有機知識分子:反霸權的角色
在這裡,Brueggemann 的「先知」(Prophet)與 Gramsci 的「有機知識分子」(Organic Intellectual)再次形成驚人的對應。
先知
透過哀歌、審判語言、盼望異象,拆解王室意識,讓人民重新「感覺到痛」與「想像到不同」。
有機知識分子
從被壓迫群體內部生長,挑戰支配階級的常識敘事,創造反霸權的文化。
兩者的任務其實一致:
鬆動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世界。
六、回到當代:功利化宗教作為一種「新王室意識」
若將這套分析帶回當代宗教現場,便能理解為何 Brueggemann 對「功利化宗教」如此警惕。
當宗教被簡化為:
祈福工具
成功學配方
心靈效能提升術
它便不再對權力說真話,而是成為:
替既有秩序提供宗教背書的文化霸權裝置。
這正是一種現代版的「王室意識」:
沒有倫理要求
沒有公義批判
只有交換邏輯與即時回報
七、結論:為何這種對話仍然重要?
Brueggemann 與 Gramsci 從未對話,但他們的思想在今天交會於同一個問題:
如果宗教與文化只教人適應現實,而不教人質疑現實,那它們就已成為統治的一部分。
在這個意義上,《先知的想像力》不只是一本神學著作,而是一部反文化霸權的信仰政治學;而 Gramsci 的文化霸權理論,也為我們理解宗教如何墮落為權力工具,提供了冷靜而殘酷的分析框架。
真正的信仰,從來不是讓人「活得比較順」,
而是讓人不再甘於不義的世界。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