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聖經各自表述：順服掌權者？——〈羅馬書13章〉與基督教革命傳統的自我矛盾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順服掌權者？——〈羅馬書13章〉與基督教革命傳統的自我矛盾

在整本新約中，沒有任何一段經文，對歷史產生的政治後果比《羅馬書》第13章更巨大。

幾乎所有基督徒都知道「愛是最大的誡命」，

但幾乎所有基督教政權都引用的，卻是另一段話：

《羅馬書 13:1–2》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上帝的；

凡掌權的都是上帝所命的。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上帝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這段經文不是建議，而是原則。

它的語氣不是倫理勸告，而是神學斷言。

關鍵並非「政府應該善良」，

而是——

政府的存在本身具有神聖性。

沒有任何條件句。

沒有任何例外條款。

沒有任何暴君例外。

一、寫作背景：當時的統治者是尼祿

《羅馬書》寫於約西元 57 年。

當時羅馬皇帝是尼祿。

也就是說，保羅宣稱「掌權者由上帝設立」時，

指的不是理想國王，而是歷史上的一位暴君。

後來尼祿：

殺母

殺妻

處死貴族

迫害基督徒

把基督徒點火當庭園照明

因此這段經文產生一個直接問題：

若尼祿的政權也是上帝設立，那麼反抗暴政是否等於反抗上帝？

這不是後世誤用，而是經文內部的邏輯結果。

二、保羅為何這樣寫？

最合理解釋是「末世期待」。

保羅相信基督即將再臨，世界秩序即將終結。

因此他不關心政治改革，而關心教會生存。

基督徒在羅馬帝國只是極小數族群。

一旦被視為叛亂團體，會立刻被消滅。

因此他給出一個策略性神學：

不要與帝國衝突。

順服權力，不是因為權力正義，

而是因為教會脆弱。

換言之，《羅馬書13章》原本不是政治哲學，

而是「少數宗教的生存手冊」。

三、但歷史出現爆炸性後果

當基督教在4世紀成為帝國宗教後，這段話性質完全改變。

它不再是弱者對強權的自保宣言，

而成為強權對人民的神學命令。

國王只需說一句話即可：

反抗我，就是反抗上帝。

於是「君權神授」出現。

四、問題終於爆發：宗教改革

現在矛盾開始真正出現。

16世紀，馬丁・路德反抗教宗與神聖羅馬帝國的宗教權威。

但若按照羅馬書13章：

教宗與皇帝是「掌權者」。

反抗即抗拒上帝。

路德本人其實深知此困境，因此他極力反對農民起義，甚至支持鎮壓（1525年德國農民戰爭）。

原因很簡單：

他不敢否定羅馬書13章。

於是出現奇特局面：

宗教改革可以反教宗

但人民不可反政府

這是第一次神學緊張。

五、加爾文與更大的問題

加爾文在日內瓦建立神權城市時，仍承認政府權威來自上帝。

但他又允許「下級官員」在特定情況抵抗暴君。

注意：

這不是經文結論，而是政治修補。

也就是：

為了讓改革合法，神學開始解釋性迴避羅馬書13章的字面意義。

六、清教徒革命（英國內戰，1640s）

英國清教徒推翻並處死查理一世。

然而國王在基督教政治神學中正是最典型「上帝所立掌權者」。

若嚴格依《羅馬書13章》：

清教徒處死國王

＝抗拒上帝

因此清教徒神學家不得不提出新理論：

當君王違反上帝旨意時，他就不再是合法權柄。

請注意：

這已經不是經文內容，

而是為革命創造的神學。

七、美國獨立戰爭

1776年，美國殖民地反抗英國國王。

英國國教會（聖公會）牧師公開講道引用羅馬書13章：

殖民地叛亂，是違反聖經。

而美國革命者則開始重新解釋：

政府權力來自人民，而非上帝直接設立。

這是重大轉折。

基督徒第一次大規模放棄保羅的政治神學，

改採「自然權利論」（洛克思想）。

也就是說：

美國的自由政治秩序，並非建立在羅馬書13章上，

而是建立在偏離羅馬書13章上。

八、法國大革命

1789年法國革命更激進：

直接否定君權神授。

如果羅馬書13章是永恆政治原則，

那麼整個近代民主政治的誕生，都屬於「抗拒上帝」。

這裡形成一個不可迴避的歷史判決：

若完全遵守保羅教導，現代自由世界將不會存在。

九、納粹德國與最終困境

1930年代德國國教派引用羅馬書13章支持希特勒。

他們在經文上其實比抵抗者更一致。

潘霍華最後得出結論：

有時候必須「犯罪地反抗」，才能忠於上帝。

這句話等於承認：

字面遵守保羅，可能導致道德災難。

十、如何理解這段經文？

現在只剩兩種可能。

第一種：永恆原則

那麼：

宗教改革是錯

清教徒革命是錯

美國獨立是錯

法國革命是錯

反納粹抵抗也是錯

因為全部都是反抗掌權者。

第二種：處境性教導

那麼《羅馬書13章》就不是普世政治倫理，

而是第一世紀教會的生存策略。

結論

《羅馬書13章》揭露的，不只是政治問題，

而是更深的神學問題：

使徒權威是否等於永恆倫理？

如果是，基督教必須拒絕革命與民主傳統。

如果不是，基督教就必須承認：

保羅在某些倫理判斷上，受到歷史處境限制。

而基督教兩千年的歷史，其實已經給出實際答案：

基督徒最值得驕傲的行動——

推翻暴政、反抗奴役、抵抗納粹——

幾乎全部，都是在「不照羅馬書13章字面行事」時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