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有高級與低級之分嗎？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宗教有高級與低級之分嗎？有種說法：信眾與神明之間若是利益交換關係（祭拜與捐獻交換升官發財保平安），而從不涉及倫理道德的維持與提倡，是低級宗教。信徒單單因為神明原本即為真善美信望愛就敬拜奉獻，不求利益回報，而且信徒努力效法神明的真善美信望愛神，神也不保證信徒可以升官發財保平安，這類是高級宗教。

這裏提出的，其實是宗教研究史上一個非常經典、也非常危險的分類方式。

它不是新觀點——19 世紀很多學者都這樣想，而且他們幾乎都把基督宗教放在最高層、把民間信仰放在最低層。今天學界基本上已經放棄「高級／低級宗教」這種說法，但並不是因為兩者完全沒有差別，而是因為：

真正存在差別的，不是「高低」，而是「宗教功能的類型不同」。

也就是說，我們觀察到的現象是對的，

但我們給它的價值判斷（高級／低級）未必成立。

我們一步一步看。

一、我們描述的其實是兩種不同宗教邏輯

我們所說的兩類，可以用更中性的語言表達：

（A）互惠型宗教（reciprocal religion）

特徵：

祭祀、供品、還願

求平安、求子、求財、求福、求姻緣、求考試入榜

神明像保護者或權力者

重儀式，不重教義

典型： 民間信仰、地方神祇、祖先崇拜、很多古代宗教

（B）倫理—救贖型宗教（ethical–salvational religion）

特徵：

道德要求

心靈轉化

不一定有現世報酬

重信念與人格

典型： 先知宗教（猶太教、基督宗教、伊斯蘭某些傳統）、佛教某些流派、部分哲學化宗教

所以我們其實觀察到的是宗教功能從「交換」到「轉化」的差異。

二、為什麼不能簡單說「低級／高級」

關鍵在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

民間宗教主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

倫理宗教主要解決的是「意義問題」。

換句話說：

問題

人真正焦慮的是什麼

***民間宗教

疾病、饑荒、風暴、死亡、子嗣存續

***倫理宗教

罪、內疚、人生意義、終極命運

當社會處於不確定生存環境（農業收成好壞、海洋平靜或洶湧、瘟疫、戰亂），人最需要的不是倫理，而是可控制的不確定性。

媽祖信仰的功能其實很清楚： 不是教你成聖人，而是讓漁民敢出海。

對一個可能隨時溺死的人說

「不要求平安，要追求真善美」

其實反而是不切實際的。

因此人類學家現在會說：

互惠型宗教不是低級，而是「生態適應性宗教」。

它在社會中的角色，接近保險制度與心理安定機制。

三、反而一個很反直覺的事實

歷史上，道德宗教出現得比祭祀宗教晚很多。

也就是：

祭祀宗教 → 城市文明 → 軸心時代 → 倫理宗教

約西元前800–前200年（德國哲學家雅斯培所稱的「軸心時代」）才出現：

以色列的先知

釋迦牟尼

孔子

蘇格拉底

他們做了一件革命性的事：

把宗教從「求神幫忙」改為「人應該成為怎樣的人」。

例如舊約聖經《阿摩司書》第五章 21-24 節：

​21 我厭惡你們的節期，也不喜悅你們的嚴肅會。

​22 你們雖然向我獻燔祭和素祭，我卻不悅納，也不顧你們用肥畜獻的平安祭；

​23 要使你們歌唱的聲音遠離我，因為我不願聽你們瑟的響聲。

​24 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公義如江河滔滔。

這在當時其實是對傳統宗教的顛覆。

也就是說，道德宗教並非較高級，而是歷史上較晚發展出的功能層次。

四、我們提出的標準其實會遇到一個困難

如果用已提及的判準：

不求回報 → 高級

求保佑 → 低級

那會出現一個現象：

很多真正虔誠的信徒（包括基督徒與佛教徒）其實仍在求：

醫治

工作

婚姻

平安

甚至《聖經》裡充滿祈求： 「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 「免我們的債」 「救我們脫離凶惡」

也就是說：

人類很少真的把宗教純粹當哲學。

多數人同時需要兩樣：

1）存在意義

2）生活保障

因此學界現在比較傾向說： 宗教通常同時包含功利層與超越層。

五、更深的一點：沒有互惠型宗教，倫理宗教反而難以存在

這一點很關鍵。

民間宗教提供的是：

節慶

社群

儀式

生活節律

死亡安撫

它其實是社會黏著劑--宗教社會學家涂爾幹 （Durkheim） 所說的 social cohesion）。

倫理宗教能夠談「愛人如己」，往往是建立在一個社會已經相對穩定的基礎上。

換句話說：

一個餓肚子的社會，很難發展出純倫理宗教。

所以兩者比較像不同層級的需求---有點接近心理學家馬斯洛(Maslow)所提的需求層次：

互惠宗教 → 安全與生存

倫理宗教 → 意義與自我轉化

六、真正可以區分的不是高低，而是「健康與不健康」

前一篇提到的邪教，其實關鍵不在是否求財求福。

而在：

是否允許退出

是否壟斷真理

是否控制生活

是否要求犧牲生命

是否破壞家庭

是否剝奪判斷

一個求發財的媽祖廟通常不會要求你與家人斷絕，

但一個末世教派可能會。

因此宗教研究今天較可接受的結論是：

可以判斷宗教是否傷害人，但不宜判斷它是否「高級」。

最後的總結

我們提出的說法，其實抓到一個真差異：

有些宗教重保佑，有些宗教重人格轉化。

但那比較像：

功能差異

歷史階段差異

人類需求層次差異

而不是文明程度的高低。

所以比較精確的說法會是：

有些宗教使人更有道德理想，有些宗教使人更有生活安全；

但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求保佑的宗教，而是奪走人自由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