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的驟然改變與慢慢演化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宗教的驟然改變例子很多，譬如西方帝國使殖民地的傳統宗教變成天主教與基督新教。宗教在歷史長河中慢慢演化的例子少，有哪個文化或文明的宗教出現演化：從互惠恩庇型演化為倫理道德型。

這個主題其實觸到宗教史上一個真正的大問題：

宗教到底是「被征服後替換」，還是能在同一文明內部「自我轉型」？

歷史上最常見的確是「宗教更替」（replacement）：

西班牙征服 → 美洲印第安宗教 → 天主教

伊斯蘭擴張 → 祆教、基督教 → 伊斯蘭

歐洲殖民 → 非洲宗教 → 基督教

這種是政治與軍事力量造成的宗教轉換。

但其實也確實存在另一種較少被注意、卻極重要的現象：

同一文化內部，宗教的功能發生結構性轉變

（從互惠祭祀 → 倫理反省）。

而且這種轉變在人類歷史上只集中發生在某一段時期。

一、軸心時代（Axial Age）：人類宗教的一次「內部突變」

德國哲學家雅斯培（ Karl Jaspers ）提出一個觀察：

約公元前 800–前 200 年，人類多個文明同時出現宗教性質的重大轉型，而且彼此幾乎沒有直接接觸。

地區與人物：

中國：孔子、孟子、墨子、老子

印度：奧義書思想、佛陀、耆那教

以色列：以賽亞、耶利米、阿摩司等先知

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斯多亞派

注意一件非常關鍵的事：

這些都不是外來宗教征服，而是從舊宗教裡長出來的批判者。

他們幾乎做了同一件事：

把宗教焦點從「祭祀神明」移向「人的品格與正義」。

這正是你問的演化。

下面看幾個最清楚的例子。

二、古以色列：從祭祀宗教到倫理宗教（最典型）

1）原始型態：標準互惠宗教

早期以色列與周邊迦南宗教其實非常接近：

獻祭牲畜

求雨

求戰爭勝利

求土地豐收

耶和華最初像一位「部族守護神」。

人與神的關係基本是： 獻祭 → 保護

這是典型恩庇交換結構。

2）先知革命（真正的轉折）

約公元前8世紀開始，先知出現了。他們提出一個在當時幾乎革命性的觀念：

舊約聖經阿摩司書 5章21-24節

21 我厭惡你們的節期，也不喜悅你們的嚴肅會。

22 你們雖然向我獻燔祭和素祭，我卻不悅納，也不顧你們用肥畜獻的平安祭；

23 要使你們歌唱的聲音遠離我，因為我不願聽你們瑟的響聲。

24 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公義如江河滔滔。

注意這句話在古代是極端激進的。

因為古代所有宗教都以「正確祭儀」為核心。

先知卻說：

欺壓窮人比拜錯神更嚴重

不公義比不獻祭更嚴重

上帝要求的是道德，不是供品

這是宗教史上第一次出現：

神不需要人餵養，神要求人改變。

也就是

互惠宗教 → 倫理宗教 的清晰轉變。

而基督教與伊斯蘭其實都繼承這一突破。

三、印度：從吠陀祭祀到佛教與業報倫理

1）吠陀宗教（早期印度）

最初的印度宗教完全是祭司儀式宗教：

火祭（yajna）

咒語

正確儀式可保宇宙秩序

祭司階層壟斷宗教

這幾乎是教科書式的「交換宗教」： 正確祭祀 → 得到福報與來世。

2）奧義書與佛陀：內在化革命

後來思想者開始提出新問題：

「如果祭祀有效，為何人生仍充滿苦？」

於是宗教焦點轉為：

業（karma）

輪迴

解脫

佛陀更進一步否定祭祀效力：

人的命運取決於行為與心，而非供品。

這是另一條非常清楚的演化： 儀式功利 → 道德與心性修養。

四、中國：從祖先祭祀到德性倫理

1）商周宗教

祭天

祖先崇拜

占卜

天命保王朝

宗教核心：

祭祀正確 → 國家安定

2）孔子與儒家轉化

孔子並沒有廢除祭祀，

但他把重點徹底改變：

「敬鬼神而遠之」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這句話極關鍵。

宗教中心從「取悅神」變成「做人」。

「天命」也被倫理化： 不是神喜怒，而是德行正當性。

也就是：

天命 → 道德合法性

祭祀 → 禮教倫理

這是中國文明的一次內部宗教演化，而非宗教替換。

五、為什麼會在那段時期同時發生？

學者提出幾個原因：

城市化

帝國形成

社會階層擴大

個體意識出現

當社會變大，人與神的關係改變了：

在小部落，神是保護者；

在大文明，人開始問：

即使活著安全，我活著是否正當？

於是宗教開始處理「正義」而非「生存」。

六、結論

所以答案是：

有，而且非常重要。

歷史上確實發生過宗教的內部演化：

古以色列：祭祀 → 先知倫理

印度：火祭 → 業報與解脫

中國：天命祭祀 → 德性倫理

希臘：神話 → 哲學倫理

而且這些並非彼此模仿，而是文明在某一發展階段幾乎必然會出現的轉型。

因此更準確的說法不是：

宗教有高級與低級

而是

宗教會隨文明需求，從「控制命運」的工具，逐漸轉為「反省人性」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