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教會的出現與後續影響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英格蘭教會的出現與後續影響

一、亨利八世究竟做了什麼？——《至尊法案》的真正性質

1534年英格蘭議會通過《至尊法案》（Act of Supremacy）。

其核心條文宣告：

英格蘭國王是「英格蘭教會在世最高領袖」（Supreme Head on Earth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這不是行政語句，而是政治神學宣告。

它的意思不是國王保護教會，而是：

教宗在英格蘭不再有權威

主教由國王任命

教會法服從國家法

教會財產屬於王權秩序之內

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與費雪主教（Bishop John Fisher）拒絕宣誓承認此條 → 以叛國罪處死。

換言之，問題不是亨利八世的婚姻問題，而是權威來源。

亨利八世在做的事情是：

把教會從一個跨國的屬靈機構，變成英格蘭王國的一個國家部門。

這不再是「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而是教會權威被納入國家主權之中。

二、為何16世紀的人並不覺得荒謬？

現代人會覺得震撼，是因為我們活在「宗教屬私人信念」的世界。

但16世紀的人並非如此理解宗教。

他們的歷史記憶是「基督教帝國」。

從西元4世紀君士坦丁開始，羅馬皇帝：

召開尼西亞會議

決定正統教義

放逐主教

管理教會秩序

在東羅馬帝國（拜占庭），皇帝一直是教會秩序的最高保護與裁決者。

這種制度在學術上稱為皇帝教會制（Caesaropapism）。

因此亨利八世的宣稱在當時的邏輯是：

英格蘭王國是一個基督教共同體，而我只是其基督徒君王。

也就是說，他不是把上帝取代，而是把「教宗」取代。

在很多英格蘭人眼中，這甚至比羅馬更自然——

因為羅馬是一個外國權威。

三、這場改革其實不是神學革命

與路德、加爾文最大的差別在這裡。

路德與加爾文處理的是：

人如何得救？

亨利八世處理的是：

誰管教會？

因此英格蘭改革初期的宗教生活幾乎沒改變：

彌撒仍舉行

主教制度保留

聖禮保留

教堂儀式保留

對一般百姓而言，差異只在一件事：

教會不再向羅馬納稅，而改受倫敦管轄。

所以這場改革本質上是一場「司法與主權革命」，而不是信仰革命。

四、神學上的真正難題：是否違反耶穌的教導？

耶穌說：「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馬太福音22:21）

中世紀解釋是：

靈魂屬教會，土地屬國王。

《至尊法案》顯然打破此二元結構。

英格蘭神學家（特別是理查・胡克 Richard Hooker）提出一個重要重新詮釋：

國王不是掌管救恩，而是掌管教會秩序。

換句話說：

救恩與恩典 → 屬上帝

教會行政與紀律 → 屬國家治理

因此他們主張國王不是神職，而是上帝設立的公共秩序監護者。

這是聖公宗神學的基礎，也是一種折衷政治神學。

五、與加爾文日內瓦的對照

同一時代，歐洲出現兩種完全不同的宗教政治形態。

在日內瓦，加爾文建立的是教會主導社會的模式。

長老會法庭監督人民生活，道德行為、家庭關係、娛樂、衣著、工作紀律都被納入屬靈監督。

目的是建立一個「可見的聖徒共同體」，讓信徒在預定論焦慮中看見自己得救的徵象。

在英格蘭，方向正好相反。

教會沒有監督國家，而是被國家整合。主教與教會法院最終隸屬王權司法秩序。

教會的任務不是建立聖徒社會，而是維持王國穩定。

因此產生兩種不同社會結果：

在日內瓦，宗教純潔極重要，因此道德規範極嚴。

在英格蘭，政治穩定更重要，因此逐漸發展出宗教生活寬容。

這是歷史上一個非常反直覺的現象：

越屬教會的社會，越嚴格；越屬國家的宗教，反而越溫和。

六、關鍵轉折：信仰從真理問題變成忠誠問題

一旦宗教納入國家體制，其性質就發生深刻變化。

在天主教體系中：

異端是神學錯誤。

在英格蘭國教體系中：

拒絕國教逐漸等同政治叛亂（treason）。

因此《至尊法案》的深層意義其實不是教義，而是：

宗教第一次被用來界定國家認同。

這一步非常重要。

因為當宗教成為國家秩序的一部分，國家最害怕的就不是神學錯誤，而是內戰。

而16–17世紀英格蘭確實爆發清教徒衝突與內戰。

這些經驗帶來一個新觀念：

若每一教義都關乎國家存亡，國家就無法存在。

於是政治思想慢慢產生一個結論：

國家必須學會不為信仰裁決真理。

七、最後的歷史弔詭：通向政教分離

因此大家看到的現象非常有意思：

亨利八世原本想強化王權

→ 卻促成宗教政治化

→ 宗教政治化引發內戰

→ 內戰迫使國家中立

最終，英格蘭與後來的美國形成現代觀念：

國家不決定靈魂，信仰不決定國籍。

換句話說，歷史的弔詭在於：

「上帝歸凱撒」的制度，最後反而導向「凱撒不再處理上帝」。

這正是現代政教分離的來源之一。

結論

《至尊法案》打破了中世紀「兩個權柄」的結構，使教會權威被納入國家主權。

但在歷史上，它產生的不是單純的王權專制，而是一條意外的道路：

天主教 → 教會高於國家

加爾文 → 教會塑造社會

英格蘭國教 → 國家吸收教會 → 最終逼出宗教寬容與政教分離

所以亨利八世並沒有真的讓「上帝成為凱撒的」，

而是開啟了一個長期後果：

國家逐漸放棄裁決上帝的權利。

而現代自由社會，正是從這個矛盾中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