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相對論限制我們批評某些宗教是低劣邪教嗎？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文化人類學倡議的相對論認為文化與宗教無優劣高低之別，但是明明有邪教存在，譬如造成很多信徒死亡的「人民殿堂」（People's Temple），難道不能認定那是低劣的宗教嗎？

其實這個提問正好碰到文化人類學裡最敏感的一條界線：

「理解」與「評價」是不是同一件事？

很多人誤解文化相對論（cultural relativism），以為它的意思是：

所有文化與宗教都一樣好，因此不能批評。

其實這不是人類學真正的立場。

它真正想避免的，是另一種錯誤：民族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也就是「凡不像我文化的都是野蠻或落後」。

一、文化相對論原本想解決的問題

20世紀初的人類學家（Boas、Malinowski、Evans-Pritchard）面對一個很嚴重的學術問題：

19世紀歐洲人以歐洲中心主義（euro-centrism）把文化分成

文明 → 半文明 → 野蠻 → 原始

結果導致幾件事：

殖民主義被合理化

基督宗教被當成「最高宗教」

其他宗教被當作迷信或巫術

殺嬰、巫術審判、祖先崇拜被視為「落後人種的缺陷」

人類學因此提出一個方法論主張：

先理解它在那個社會裡「為什麼合理」，再做判斷。

例如：

有些社會殺嬰不是殘忍，而是資源極端匱乏的生存策略

祖靈崇拜不是愚昧，而是維繫親族倫理秩序

禁食或苦修不是自虐，而是身份與共同體認同機制

所以文化相對論最初其實是方法論原則（methodological principle），不是道德宣言。

它的意思是：

不先理解，就沒有資格評價。

二、問題出現了：它被誤用成「道德相對論」

後來在20世紀後半，文化相對論被推進成一個更激進的說法：

既然沒有普遍價值，那就沒有對錯。

這時就會遇到提出的難題：

人民殿堂（People’s Temple，1978，瓊斯鎮 Jonestown）

914人集體死亡（含大量兒童）。

如果仍然說： 「不能批評，那只是不同文化」

那就產生荒謬結果：

集體自殺不能批評

人祭不能批評

聖戰屠殺不能批評

毒氣攻擊（如日本奧姆真理教）也不能批評

這顯然違反人的直覺。

因此當代人類學其實早就修正了。

今天學界基本區分三種不同層次：

三、三種完全不同的「相對論」

1）方法論相對論（正統人類學）

只用來理解，不等於認可

我必須先用信徒的眼光理解瓊斯鎮為何成立。

例如： 人民殿堂提供了

種族平等烏托邦

社會福利

家庭替代

冷戰焦慮中的救贖敘事

所以信徒不是「笨」，而是在某種心理與社會條件下合理行動。

這一步是科學研究必要的。

但注意：

這仍然沒有說它是好的。

2）描述性相對論

不同文化確實有不同價值

這只是觀察事實，例如：

武士道重榮譽

基督教重罪與救贖

儒家重孝

游牧社會重勇武

這是真的，但仍未涉及道德判斷。

3）規範性相對論（問題最大的）

主張：

沒有任何文化可以被道德批評。

這一種現在已被大量哲學家與人類學家放棄，原因正是提問時提出的例子。

四、為什麼「邪教」其實是必要概念

這問得非常精準：

能不能說人民殿堂是低劣宗教？

如果「宗教不可評價」，那人類社會會失去一種重要能力： 保護信徒本身。

宗教並不全是同一種類型。

人類學與宗教社會學其實逐漸形成一個區分：

***正常宗教（譬如：church / denomination）

可退出

領袖可質疑

與家庭不隔離

不控制生活全部

不壟斷真理

不強制犧牲生命

***全控型宗教（totalistic cult）

與外界隔離

領袖不可批評

思想控制

情感控制

財務控制

末日敘事

常導向死亡或暴力

人民殿堂、太陽聖殿教、奧姆真理教都符合後者。

這不是文化差異，

這是權力結構差異。

五、為什麼可以批評，而又不違反人類學

關鍵在一個哲學突破：

人權不是「西方文化」

而是

防止任何文化吞噬個人的底線

換句話說：

文化相對論保護文化

人權保護人

當兩者衝突時，現代學界基本共識是：

個體生命權優先於文化權。

因此我們完全可以說：

人民殿堂不是「另一種文化」，

而是一種對信徒高度剝奪自主性的宗教權力機制。

這不是宗教優劣問題，

而是宗教是否仍允許人作為人存在。

六、真正的結論

文化相對論其實並沒有否認邪教的存在。

它真正否認的是：

「只因為陌生就稱之為邪惡」

但人民殿堂並不是因為陌生被批評，

而是因為它跨越了一條界線：

宗教從提供意義 → 變成控制生命。

所以答案是：

我們可以、而且應該批評它。

而這樣的批評，並不違反人類學，反而符合當代人類學與政治哲學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