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的「惡的平庸性」是否在批判道德相對論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的「惡的平庸性」是否在批判道德相對論

很好的問題,而且問得非常精準。

鄂蘭的「惡的平庸性」,不是直接在哲學上反駁「道德相對論」,但它對道德相對論構成了一種極其致命的間接批判。







它不是寫給倫理學課堂看的,而是寫給**「當世界不再判斷時,惡是如何變得理所當然」**這件事。

一、阿倫特批判的對象是誰?不是「相對論者」,而是「不思考的人」

先澄清一個常見誤解。

阿倫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中,並沒有說「納粹都是文化相對論者」,她也不是在做價值哲學論證。

她真正盯住的是一種更可怕的狀態:

人不再進行道德判斷,只是順從制度語言與角色規範。

艾希曼最讓她震驚的,不是殘忍,而是:

語言貧乏

思考空洞

完全用官僚與合法性詞彙理解自己的行為

他不是說「殺人是好的」,

而是說:

「我只是依法執行命令。」

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道德相對論的實踐版。

二、「惡的平庸性」=道德判斷的蒸發

阿倫特的洞見在於:

極端的惡,不一定來自極端的邪惡意志,

而可能來自「不再思考對錯」的日常服從。

這裡的「平庸」,不是普通,而是:

沒有內在對話

沒有良心辯證

沒有「我能否與自己共存?」的提問

而道德相對論在社會層次,最容易造成的正是這種狀態:

對錯不再有公共語言

一切退回制度、文化、角色

個人不再承擔判斷責任

阿倫特其實在說:

當「判斷」消失,惡就不需要動機了。

三、她為何不接受「文化/時代背景」的免責?

在為艾希曼辯護的人裡,有一條典型論述是:

「他只是那個時代、那個體制的產物。」

阿倫特對此極度警惕。

因為一旦接受這種說法:

就沒有人需要為任何事負責

就沒有任何人能被真正審判

就連「納粹罪行」都變成歷史現象,而非道德罪行

這正是倫理相對論在極端情境下的終點。

所以她堅持:

即使在體制中,人仍然必須被要求進行判斷。

四、她的「思考」其實是一道最低限度的普世倫理

阿倫特後來在《思考與道德考量》(Thinking and Moral Considerations)裡講得更清楚。

她不是在尋找康德式的普遍法則,

而是在找一個不需要形上學,也不能被文化取消的底線:

「我能否與做了這件事的自己,一起生活?」

這個標準有幾個重要特點:

不依賴宗教

不依賴文化

不依賴法律

但對每一個人都成立

這其實是對道德相對論的結構性反駁:

你可以有不同價值,

但你不能取消「判斷本身」。

五、她批判的不是「差異」,而是「免責」

所以,嚴格說:

她不反對理解歷史處境

不反對看到制度壓力

不反對承認文化差異

她反對的是:

用差異來消解責任。

而這正是文明/宗教相對論滑向倫理相對論時,最危險的那一步。

六、一句收束你這條思考線的話

如果用你的語言來說,阿倫特的立場大概是:

你可以說「每個文明不同」,

但一旦你說「因此無人該被判斷」,

你就已經替惡鋪好了一條光滑的路。

「惡的平庸性」不是在講納粹有多邪惡,

而是在警告:

一個不再練習道德判斷的世界,

會把最可怕的事,交給最普通的人去完成。

***注釋: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是納粹德國時期的重要官員,他並非前線作戰的將軍,而是一位隱身於辦公桌後的「官僚劊子手」。

​他是二戰期間納粹對猶太人進行**「最終解決方案」**(The Final Solution)的主要負責人之一,負責協調、組織並將數百萬猶太人送往集中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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