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異端分論八：形態論／撒伯流主義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異端分論八：形態論／撒伯流主義（Modalism / Sabellianism）

在早期基督教的異端史中，有一類思想表面上極力維護「只有一位上帝」，甚至看起來比正統教義還虔誠、更嚴格地捍衛一神論（Monotheism）。然而，正是在這種過度簡化之中，三位一體中最關鍵的張力被抹除，最終導致教會將其判定為異端。這類思想，教義史上稱為形態論（Modalism），而其最具代表性的形式，則被稱為撒伯流主義（Sabellianism）。

一、撒伯流是誰？（Sabellius）

撒伯流（Sabellius）是**公元三世紀初（約西元 200–220 年）**活躍於羅馬與北非一帶的神學教師。他並非教會邊緣人物，而是在當時仍未完全定型的三位一體討論中，嘗試提出一套「清楚、簡單、可理解」答案的神學家。

需要強調的是：

形態論作為一種神學傾向，在撒伯流之前已零星存在；但撒伯流是第一位將其系統化整理、明確表述，並廣泛傳播的人。因此，教義史並非隨意地把他的名字加在這個異端上，而是因為「形態論」在他手中成為一個可辨識、可批判的完整體系。

二、形態論的核心主張

形態論的基本立場可以簡要表述如下：

聖父、聖子、聖靈不是三個同時存在、彼此區分的位格（persons），而是同一位上帝在不同時期、以不同形態（modes）向人顯現。

依照撒伯流的說法：

在創造與律法的時期，上帝以「聖父（Father）」的形態顯現

在道成肉身與救贖的時期，上帝以「聖子（Son）」的形態顯現

在教會與信徒生命中，上帝以「聖靈（Holy Spirit）」的形態顯現

三者不是同時並存的關係，而是歷史中前後接續的顯現方式。換言之，聖父、聖子、聖靈之間，沒有真正的位格關係，只有「功能角色」的差異。

三、為何這種說法在當時具有吸引力？

形態論並非荒謬到一眼可破，它的吸引力來自於它成功避開了早期教會最害怕的指控之一：多神論（Polytheism）。

在猶太一神信仰的背景下，若說父、子、靈都是神，又彼此有區分，極容易被誤解為「三位神」。形態論用一種簡單直接的方式回應這個疑慮：

不是三位神，而是一位神的三種表現。

對缺乏哲學訓練、又急於護教的信徒而言，這樣的說法顯得既虔誠又理性。

四、問題出在哪裡？

正統教會對形態論的拒絕，不是出於語言潔癖，而是因為它無法承受新約文本本身的重量。

至少有三個無法迴避的困難：

第一，福音書中耶穌向父禱告的場景，若採形態論，將被迫理解為一種「神對自己說話」。

第二，耶穌受洗時，聖子在水中、聖靈如鴿降臨、父的聲音從天而來（《馬太福音》3:16–17），在形態論中幾乎無法成立，因為三者被理解為不能同時存在的形態。

第三，也是最嚴重的問題：

若在十字架上受苦的是「同一位神的另一種形態」，那麼邏輯上將導向一種被稱為**受難父論（Patripassianism）**的結論——即聖父本身受難。這一點，被早期教父視為對上帝超越性與救贖論的嚴重破壞。

五、歷史上的處理與結果

在三世紀初，形態論與撒伯流主義在羅馬與北非教會引發激烈爭論。雖然當時尚未召開如尼西亞大公會議（Council of Nicaea, 325）那樣的普世會議，但撒伯流本人最終被逐出教會，其教導亦被列為異端。

隨著「一個本質、三個位格」（μία οὐσία, τρεῖς ὑποστάσεις；one essence, three persons）的語言逐漸成熟，形態論在正統神學中失去立足之地。

六、現代回應：水的三態，其實離撒伯流很近

形態論在名稱上似乎早已消失，但在現代教會的實際教導中，它並未真正離場。

在主日學、慕道課程，甚至講道中，常聽到這樣的比喻：

上帝就像水，可以是固態的冰、液態的水、氣態的水蒸氣。

同樣的本質，在不同狀態中呈現不同樣貌。

這個比喻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生活化、直觀、容易理解；但在神學結構上，它幾乎完整複製了形態論／撒伯流主義（Modalism / Sabellianism）。

水在任何時刻，只能處於其中一種狀態；

冰不是水蒸氣，水蒸氣也不是液態水，三者不會同時存在為彼此有關係的三者。

這正是形態論的邏輯：

一位上帝，在不同時刻切換不同顯現形態。

因此，教義史常提醒：

水的三態不是在解釋三位一體，而是在無意中解釋形態論。

這並不意味著使用此比喻的信徒或牧者就是異端；更多時候，它反映的是人們面對三位一體這一高度張力的教義時，本能地想用自然現象來化解理性不安。

而正統三位一體教義，正是在拒絕這種過度簡化之中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