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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支持與反對說方言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支持與反對說方言 這場圍繞「說方言」(Glossolalia)的爭論,是基督教近代史上最激烈的內部對抗。這場大戰的導火線,正是保羅在《哥林多前書》中對靈性體驗所表現出的「曖昧性」與「教導矛盾」。 ​保羅一方面自豪於自己的方言經歷,另一方面卻在公共場合極力打壓這種行為。這種「私人推崇、公開限制」的張力,導致了後來**靈恩運動(Charismatic Movement)與基要派/福音派(Fundamentalist/Evangelical)**長達百年的神學混戰。 ​一、 保羅的「各自表述」:方言的肯定與限制 ​保羅在同一章經文中,交替使用了支持與限制的語調,為後世的紛爭埋下了伏筆。 ​1. 肯定派:靈性層面的個人建立 ​完整引述: ​《哥林多前書》14:2:「那說方言的,原不是對人說,乃是對神說,因為沒有人聽出來。他在心靈裡卻是講說各樣的奧秘。」 《哥林多前書》14:4:「說方言的是造就自己;作先知講道的(悟性教導)是造就教會。」 《哥林多前書》14:18:「我常感謝神,我說方言比你們眾人還多。」 ​各自表述(靈恩派): 他們主張方言是聖靈充滿的憑據,是與神溝通的深層語言。既然保羅說方言比眾人多,且說方言能造就自己,那麼教會就不應禁止這種屬靈恩賜。 ​2. 限制派:公共秩序與理性教導 ​完整引述: ​《哥林多前書》14:19:「但在教會中,寧可用悟性說五句教導人的話,強如說萬句方言。」 《哥林多前書》14:23:「若全教會聚在一處的時候,都說方言,偶然有不通方言的,或是不信的人進來,豈不說你們瘋了嗎?」 《哥林多前書》14:33:「因為神不是混亂的,乃是安靜的。」 ​各自表述(基要派/終止論者): 他們強調「秩序」與「悟性」。認為方言會造成混亂與社會反感。更有極端的「終止論」(Cessationism)者主張,方言僅是為了證明使徒身分的暫時性恩賜,聖經完備後方言便已消失。 ​二、 歷史混戰:五旬節運動 vs. 傳統建制教會 ​這場神學矛盾在 1906 年阿蘇薩街(Azusa Street)復興運動中爆發,將教會撕裂為兩個世界。 ​1. 靈恩派:追求保羅的「靈裡奧秘」 ​神學立場: 他們認為教會過於理性和枯燥,忽略了保羅所說的「心靈裡的奧秘」。他們追求情緒的釋放與超自然的體驗。 ​對保羅的詮釋: 他們認為保羅對哥...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支持與反對希特勒納粹政權的教會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支持與反對希特勒納粹政權的教會 這是一場基督教歷史上最黑暗、也最具啟示性的「聖經詮釋大戰」。在 1930 年代的德國,同一個使徒保羅、同一本聖經,卻產生成了為納粹護航的「德國基督徒」運動,以及冒死反抗的「認信教會」。 ​以下羅列雙方如何各自引述聖經進行神學對抗,以及保羅言論在其中引發的致命混亂。 ​一、 支持希特勒:「德國基督徒」(Deutsche Christen) ​納粹化的教會試圖將基督教與阿利安主義(Aryanism)結合,發展出所謂的「正向基督教」。 ​1. 無條件順服:將保羅政權觀極端化 ​完整引述: ​《羅馬書》13:1-2:「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各自表述: 支持希特勒的牧師宣稱,希特勒是上帝為了拯救德國脫離凡爾賽條約與共產主義而「命定」的救主。他們主張,順服元首(Führer)就是順服上帝。保羅的這段話成了納粹排除異議者的神學紅線。 ​2. 血緣與土地的「創造秩序」 ​完整引述: ​《使徒行傳》17:26:「他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並且預先定準他們的時期和居住的疆界。」 ​各自表述: 他們以此證明上帝支持「種族純潔」。他們認為各民族應該保有自己的「血緣特徵」,而猶太人是破壞上帝定準「疆界」的滲透者。這使得反猶主義在教會內部獲得了「維護創造秩序」的偽裝。 ​二、 反對希特勒:「認信教會」(Confessing Church) ​以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與巴特(Karl Barth)為首的陣營,發表了《巴門宣言》(Barmen Declaration),反擊希特勒對教會的箝制。 ​1. 基督是唯一的頭:反對「元首崇拜」 ​完整引述: ​《以弗所書》4:15:「惟用愛心說誠實話,凡事長進,連於元首基督。」 《哥林多前書》11:3:「我願意你們知道,基督是各人的頭。」 ​各自表述: 認信教會主張,教會唯一的「元首」是基督,而非希特勒。當國家要求絕對的忠誠時,就是在竊取上帝的榮耀。他們以此反擊保羅在《羅馬書》13 章被誤用的「順服論」。 ​2. 反對種族排外:基督裡的普世性 ​完整引述: ​《加拉太書》3:28:「並不分猶太人、希臘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支持與反對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支持與反對 南非種族隔離制度(Apartheid,1948–1994)期間的教會衝突,是基督教歷史上最深刻的教義分裂之一。這不僅是政治立場的差異,更是一場關於「上帝是否支持隔離」的神學混戰。 ​當時南非最大的白人教會——荷蘭歸正教會(Dutch Reformed Church, Nederduitse Gereformeerde Kerk,NGK),曾系統性地為種族隔離提供神學基礎;而以**南非聖公會屠圖大主教(Desmond Tutu)**為首的反對派,則視其為異端邪說。 ​一、 支持派:白人教會(NGK)的「隔離神學」 ​南非白人政府與教會發展出一套「創造秩序論」,主張上帝不希望種族混雜,並引述聖經來賦予白人特權神聖地位。 ​1. 巴別塔:上帝意志的隔離 ​引述經文: ​《創世記》11:7-9:「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裡分散在全地上...耶和華在那裡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 ​各自表述: NGK 的牧師論證,巴別塔事件證明了上帝「厭惡統一」。他們主張,既然是上帝主動變亂語言並分散人類,那麼「多元發展」(Separate Development)才是上帝的定旨。融合(Integration)被視為試圖重建巴別塔,是對上帝意志的傲慢反叛。 ​2. 保羅的疆界論 ​引述經文: ​《使徒行傳》17:26:「他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並且預先定準他們的時期和居住的疆界。」 ​各自表述: 支持者強調「居住的疆界」是神所定準的。這節經文被用來支撐《群體地區法》(Group Areas Act),將黑人強制遷往貧瘠的「家園」(Bantustans),並宣稱這是遵循聖經對區域劃分的教導。 ​3. 被選召的子民(Afrikaner Israelism) ​引述經文: ​《申命記》7:6:「因為你歸耶和華你神為聖潔的民;耶和華你神從地上的萬民中揀選你,特作自己的子民。」 ​各自表述: 南非白人(Afrikaners)將自己比作「新以色列人」,將南非荒野比作「應許之地」。他們認為為了保持選民的聖潔,必須與當地的「迦南人」(非裔黑人)保持絕對的隔離。 ​二、 反對派:解放神學與《別爾哈宣言》 ​以屠圖大主教、貝爾斯·諾德(Beyers ...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支持與反對黑人民權運動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引述:支持與反對黑人民權運動 這是一場發生在20世紀美國土地上、圍繞著同一本聖經卻導向截然不同世界的「神學內戰」。 ​要看清這場「各自表述」的混戰,必須將雙方引用的經文完整羅列。南方白人至上主義者試圖從聖經中挖掘出一個「神聖的隔離秩序」,而民權運動者則致力於推導出一個「普世的解放真理」。 ​一、 南方白人至上主義者:維持「隔離秩序」的經文戰術 ​南方支持種族隔離的牧師(如 Leonidas C. Dyer 或南方長老會的部分領袖)認為,上帝在創造之初就設定了界限,融合即是叛逆。 ​1. 創造論中的「種族隔離」依據 ​他們引用《創世記》中關於生物多樣性的描述,將其類比為人類種族也應永久分離。 ​引述經文: ​《創世記》1:24-25:「神說:『地要生出有生命之物,各從其類;牲畜、昆蟲、野獸,各從其類。』事就這樣成了。於是神造出野獸,各從其類;牲畜,各從其類;地上一切昆蟲,各從其類。神看著是好的。」 ​各自表述: 他們主張「各從其類」是神聖的自然法。如果上帝不希望物種混雜,祂當然也不希望高加索人種(白人)與非裔人種(黑人)在學校、教會或婚姻中「混雜」。 ​2. 疆界決定論:上帝是地理隔離者 ​他們最常用來對抗「融合」的經文,是保羅在雅典講道時的一句話。 ​引述經文: ​《使徒行傳》17:26:「他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並且預先定準他們的時期和居住的疆界。」 ​各自表述: 南方解經者強調「居住的疆界」是由神定準的。他們論證,黑人應該留在自己的社區與學校,因為跨越這道疆界就是對神定秩序的挑釁。 ​3. 咒詛論:階級的永久性 ​為了證明黑人的從屬地位,他們繼續沿用內戰時期的「含的咒詛」。 ​引述經文: ​《創世記》9:25:「就說:迦南當受咒詛,必給他弟兄作奴僕的奴僕。」 ​各自表述: 儘管在科學上毫無根據,但這段經文被用來賦予「白人優越感」神學上的合法性,認為社會階級的差異是神聖意志的展現。 ​二、 民權運動者:追求「公義解放」的經文戰術 ​以馬丁·路德·金為首的黑人教會與北方進步派信徒,則將聖經看作上帝站在弱勢群體一邊的證據。 ​1. 救贖論中的「普世平等」 ​這是民權運動最核心的重型武器,直接對撞南方的「各從其類」。 ​引述經文: ​《加拉太書》3:28:「並不分猶太人、希臘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北方廢奴派如何引述與詮釋聖經來回擊南方擁奴派的內戰神學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北方廢奴派如何引述與詮釋聖經來回擊南方擁奴派的內戰神學 在美國內戰的神學戰場上,北方的廢奴主義者(Abolitionists)面臨著一個極大的挑戰:如何反駁南方那些看似證據確鑿的字面經文? ​如果說南方神學家是「字面主義者」,那麼北方的廢奴派(如 William Lloyd Garrison, Frederick Douglass 以及眾多貴格會與公理會牧師)則是**「精義主義者」**。他們發展出一套強調「基督精神」高於「法律教條」的自由神學。 ​以下是北方如何從同樣的聖經中,推導出反奴隸制的論述: ​一、 北方廢奴派的核心回擊策略 ​1. 訴諸「上帝形象」與「根本平等」 ​北方神學家將論點回歸到聖經的最源頭——《創世記》。 ​核心經文:《創世記》1:27(人是按造上帝形象所造)。 ​論點:既然每個人都帶有「上帝的形像」(Imago Dei),將人視為「財產」或「商品」就是對上帝本身的褻瀆。他們主張,保羅在《加拉太書》3:28 提到的「不分自主的、為奴的」,才是神學的最終目的,而《以弗所書》中的主僕規訓只是暫時的過渡。 ​2. 區分「聖經記載」與「聖經認可」 ​這是北方最著名的邏輯反擊: ​論點:聖經確實「記載」了奴隸制度、多妻制度甚至屠殺,但這並不代表上帝「認可」這些行為永恆化。北方牧師主張,上帝是在人類墮落的歷史中「容忍」了奴隸制,並試圖透過教導(如保羅書信)來減輕其殘酷性,其終極目標仍是將人領向自由。 ​3. 「黃金律」的高位階審判 ​北方廢奴派高舉耶穌的教導作為審核所有經文的基準: ​核心經文:《馬太福音》7:12(你要別人怎樣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 ​論點:這被稱為「黃金律」(The Golden Rule)。北方神學家質問南方信徒:「如果你不願意自己被鎖鏈束縛、妻離子散,你憑什麼引用保羅的話來強迫他人接受這種命運?」他們認為,任何支持奴隸制的經文解讀,若違反了「愛人如己」,就是錯誤的解讀。 ​二、 重新詮釋保羅:從「法律」轉向「兄弟情誼」 ​針對南方最愛引用的保羅經文,北方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詮釋: ​1. 重新解讀《腓利門書》:自由的伏筆 ​北方觀點:保羅雖然將阿尼西謀送回去,但他明確要求腓利門要收納他**「不再是奴僕,乃是高過奴僕,是親愛的兄弟」**(腓1:16)。北方神學家論...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南方根據聖經發展出奴隸制合乎上帝旨意的內戰神學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南方根據聖經發展出奴隸制合乎上帝旨意的內戰神學 在美國內戰(1861-1865)前後,聖經並非僅僅是心靈的慰藉,它更是南北雙方交鋒的意識形態戰場。美國南方各州為了維護奴隸制度的經濟利益,發展出一套極其嚴密的「內戰神學」(Civil War Theology),其核心邏輯是:奴隸制並非罪惡,而是上帝命定的社會秩序。 ​以下是美國南方如何引述聖經(特別是保羅書信)為奴隸制辯護的詳細分析: ​一、 南方辯護者的核心聖經論點 ​南方牧師與神學家(如 James Henley Thornwell 和 Benjamin M. Palmer)主張,聖經從未在字面上禁止奴隸制,反而規範了它。 ​1. 引用保羅的「社會秩序觀」 ​南方神學家最常引用的就是保羅對奴隸與主人關係的指令: ​《以弗所書》6:5:「你們作僕人的,要懼怕戰兢,用誠實的心聽從你們肉身的主人,好像聽從基督一般。」 ​《歌羅西書》3:22:「你們作僕人的,要凡事聽從你們肉身的主人。」 ​論點:南方宣稱,如果保羅(受聖靈感動者)直接命令奴隸順服主人,那麼奴隸制本身就不可能是罪。他們認為廢奴主義者(Abolitionists)在挑戰聖經的權威。 ​2. 《腓利門書》的「法律背書」 ​保羅將逃跑的奴隸阿尼西謀送回主人腓利門那裡,這成為南方最重要的法律依據。 ​論點:保羅沒有釋放阿尼西謀,而是承認了腓利門對其擁有的「財產權」。這被用來支持美國當時的《逃奴法》(Fugitive Slave Act),強調歸還逃奴是基督徒的道德義務。 ​3. 舊約的「含的咒詛」(Curse of Ham) ​雖然這不是保羅的說法,但南方神學將其與新約秩序結合: ​《創世記》9:25-27:挪亞咒詛含的兒子迦南,說他必給弟兄做「奴僕的奴僕」。 ​論點:南方神學家偽稱黑人是含的後裔,因此奴役黑人是履行上帝在創世之初的定旨。 ​二、 南方神學的邏輯架構:家長式統治(Paternalism) ​南方神學家將奴隸制轉化為一種「道德責任」。他們利用保羅在《以弗所書》中將「夫妻、父子、主僕」並列的結構,建立了一套家長式神學: ​神聖等級制:他們主張,正如同妻子順服丈夫、孩子順服父親,奴隸順服主人也是神聖家庭秩序的一部分。 ​「文明化」的藉口:他們辯稱,非洲人是「野蠻的異教徒」,透過奴...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保羅思想與言行矛盾綜論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保羅思想與言行矛盾綜論 這是一個極具深度的神學與歷史批判課題。保羅(Paul)作為基督教神學的奠基者,他的書信不僅是信仰指引,也成了後世政治、社會與宗教爭議的火藥庫。 ​以下針對四個面向,羅列經文、敘述言行,並論述其引發的歷史混亂: ​一、 服從掌權者:神權政治與暴政的拉扯 ​關鍵經文: ​《羅馬書》13:1-2:「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 ​保羅言行: 保羅在羅馬帝國治下,要求信徒作「順民」,甚至在被囚時仍強調政權的合法性。這源於他認為末世近了,信徒應避免不必要的政治衝突。 ​後世混亂: ​支持極權:這段經文常被獨裁者(如納粹時期的部分德國教會、南非種族隔離政府)引用,要求信徒無條件服從政府,導致教會在暴政面前失聲。 ​革命衝擊:美國獨立戰爭與各國反暴君運動中,革命派神學家必須艱難地重新詮釋這段經文(主張暴君不具備神的授權),引發了「順服」與「公義」之間的長期神學對抗。 ​二、 兩性不平等:性別平權與神職限制 ​關鍵經文: ​《哥林多前書》14:34:「婦女在會中要閉口不言。」 ​《提摩太前書》2:12:「我不准女人教導,也不准她管轄男人。」 ​保羅言行: 保羅一方面在《加拉太書》3:28 宣告「不分男女」,一方面又在管理地方教會時,引用創造先後順序(亞當先造)來要求女性順服、蒙頭。 ​後世混亂: ​壓制女權:如您所言,這使基督教在面對伊斯蘭教女性議題時,常因自身內部的「玻璃天花板」而顯得立場尷尬。 ​神職爭議:至今許多保守教派(如天主教部分教制、美南浸信會)仍禁止女性按立牧師或神父,其神學武庫的核心彈藥正是保羅的這些規訓,造成教會內部的長期分裂與性別歧視指控。 ​三、 認可奴隸制:社會秩序與人權的悖論 ​關鍵經文: ​《以弗所書》6:5:「你們作僕人的,要懼怕戰兢,用誠實的心聽從你們肉身的主人,好像聽從基督一般。」 ​《腓利門書》:保羅勸說逃跑的奴隸阿尼西謀回到主人那裡,雖然要求主人待他如弟兄,但並未否定奴隸制的合法性。 ​保羅言行: 保羅並未發動廢奴運動,而是選擇在現存制度下尋求和解。 ​後世混亂: ​黑奴貿易:英美奴隸主曾大量引用保羅經文來論證奴隸制度是「上帝設立的秩序」,這段黑歷史成為基督教在現代人權敘事中的重大污點。 ​廢奴衝突:...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聖靈的聲音與秩序的界限——保羅對方言與屬靈恩賜的教導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聖靈的聲音與秩序的界限——保羅對方言與屬靈恩賜的教導 保羅書信中對聖靈恩賜的論述,是教會靈恩運動和現代靈性實踐的理論根源。 然而,他的指示同時包含極大的張力:一方面,他鼓勵屬靈恩賜的自由流動,強調聖靈的活力; 另一方面,他強調秩序、解釋與教會合一。 這種張力在歷史上導致了靈恩運動的自由與混亂、教會對方言與神蹟的分歧,甚至引發神學爭論: 保羅是否自相矛盾?自由恩賜與秩序規範如何兼容? 一、保羅鼓勵方言與恩賜的經文 最明確的經文在《哥林多前書12–14章》。 《哥林多前書12:7–11》: 聖靈顯在各人身上,是要叫人得益處。 這人蒙聖靈賜智慧的言語,那人也蒙聖靈賜知識的言語; 又有一人蒙聖靈賜信心,另有一人蒙同一位聖靈賜醫病的恩賜; 又有行異能的,又有說方言的,又有解方言的。 這一切都是同一位聖靈所運行,隨己意分給各人的。 這裡,保羅明確承認: 多種屬靈恩賜並存 方言與解方言同等重要 聖靈自由分配,不由人控制 《哥林多前書14:1–5》: 你們要追求愛,也要切慕屬靈的恩賜,尤其要切慕說預言。 那說方言的,是造就自己;那說預言的,是造就教會。 我寧可你們都說預言,叫眾人得造就,也勝過多方言而無人明白。 保羅指出兩個重點: 方言造就個人 預言造就教會 顯然,他認為方言的自由與靈性熱情是重要的,但必須受到教會造就的衡量。 二、秩序與混亂的限制 《哥林多前書14:26–33》: 弟兄們,你們聚會時,各人或有詩歌、或有教訓、或有啟示、或有方言、或有翻方言的;凡事都當造就人。 若有人說方言,兩三人說,另有人翻解;凡事要按次序行。 上帝不是混亂的神,乃是和平的神。 保羅在此強調: 方言不可無限制流動 每個屬靈行動必須「造就人」 聚會要「按次序行」 換句話說,方言自由不等於混亂。 保羅的邏輯是: 靈性自由 ≠ 毀壞教會秩序 這是保羅思想中的核心張力: 自由的恩賜與秩序化的教會生活之間必須取得平衡。 三、歷史與現實挑戰 保羅書信在歷史上被多次引用: 靈恩運動(20世紀初至今) 強調方言、醫病、神蹟 許多教會出現「狂熱聚會」,甚至有社會爭議 批評者引用保羅14章:若沒有翻譯或造就,方言可能造成混亂 五旬節運動與靈恩教派 注重個人靈修、個人方言的經驗 教會秩序時常成為問題 保羅「造就教會高於個人靈性」的原則被忽略或重新解釋 保守與自由...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沉默的女性?——保羅書信中的兩性倫理與現代挑戰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沉默的女性?——保羅書信中的兩性倫理與現代挑戰 在保羅書信中,女性的角色長期是神學與教會倫理爭議的核心。 一方面,他在加拉太書中提出驚人的平等宣言; 另一方面,在哥林多前書與提摩太前書中,卻要求女性保持沉默、順從男性,甚至在教會中不可教導。 這種張力不僅是神學問題,也影響整個基督教社會兩千年對女性的看法。 一、保羅宣告的屬靈平等 最著名的經文在《加拉太書3:28》: 不再分猶太人、希臘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這是一個革命性宣告: 性別不再是救恩的阻礙 社會身份不再定義靈性地位 屬靈平等成為教會倫理核心 類似經文可見於《羅馬書16:1–2》,保羅提及: 我推薦你們我們的姊妹非比,她在教會中為多人的幫助,也為我本人。 以及《羅馬書16:7》,提到猶尼亞(Junia)是「在使徒中著名的」,顯示女性曾被視為教會領袖。 這些文本表明,保羅承認女性的屬靈能力與領導資格。 二、矛盾的命令:沉默與順從 然而,在另一批書信中,保羅明確要求女性: 《哥林多前書14:34–35》 教會中的婦女當在會中沉默,不可說話;她們要順服,就如律法所說的。 她們若要學什麼,可以在家裡問自己的丈夫;因為婦女在教會說話是可恥的。 《提摩太前書2:11–15》 妇女要沉靜學道,一切順服。 我不許婦女教導,也不許轄管男人,只要沉靜。 因為亞當先造,夏娃後造;且夏娃被迷惑而犯了罪。 這些命令表面上與加拉太書3:28形成直接衝突: 加拉太書:性別在基督裡不再重要 哥林多前書與提摩太前書:性別決定社會與教會地位 三、可能的解釋與辯護 1. 文化背景與時代限制 第一世紀的地中海世界是一個高度父權社會: 婦女公共活動受限 社會身份高度依附男性 教會為少數群體,需要避免激怒社會 因此保羅要求女性在會中沉默,可能是策略性調整: 避免教會被外界視為叛亂團體 維持社會秩序以保護初期基督徒 這種解釋把經文視為處境性教導,而非普世性原則。 2. 教會秩序與混亂防治 在哥林多會眾中,教會秩序混亂是現實問題: 弟兄姊妹公開爭辯 女性在教會公開發言,可能引發更多爭議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4:34–35的命令,可以理解為功能性安排,而非本質性性別歧視。 3. 屬靈平等 vs 社會角色分工 有學者提出區分: 屬靈平等:救恩、靈性恩賜、在基督裡地...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順服掌權者?——〈羅馬書13章〉與基督教革命傳統的自我矛盾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順服掌權者?——〈羅馬書13章〉與基督教革命傳統的自我矛盾 在整本新約中,沒有任何一段經文,對歷史產生的政治後果比《羅馬書》第13章更巨大。 幾乎所有基督徒都知道「愛是最大的誡命」, 但幾乎所有基督教政權都引用的,卻是另一段話: 《羅馬書 13:1–2》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上帝的; 凡掌權的都是上帝所命的。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上帝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這段經文不是建議,而是原則。 它的語氣不是倫理勸告,而是神學斷言。 關鍵並非「政府應該善良」, 而是—— 政府的存在本身具有神聖性。 沒有任何條件句。 沒有任何例外條款。 沒有任何暴君例外。 一、寫作背景:當時的統治者是尼祿 《羅馬書》寫於約西元 57 年。 當時羅馬皇帝是尼祿。 也就是說,保羅宣稱「掌權者由上帝設立」時, 指的不是理想國王,而是歷史上的一位暴君。 後來尼祿: 殺母 殺妻 處死貴族 迫害基督徒 把基督徒點火當庭園照明 因此這段經文產生一個直接問題: 若尼祿的政權也是上帝設立,那麼反抗暴政是否等於反抗上帝? 這不是後世誤用,而是經文內部的邏輯結果。 二、保羅為何這樣寫? 最合理解釋是「末世期待」。 保羅相信基督即將再臨,世界秩序即將終結。 因此他不關心政治改革,而關心教會生存。 基督徒在羅馬帝國只是極小數族群。 一旦被視為叛亂團體,會立刻被消滅。 因此他給出一個策略性神學: 不要與帝國衝突。 順服權力,不是因為權力正義, 而是因為教會脆弱。 換言之,《羅馬書13章》原本不是政治哲學, 而是「少數宗教的生存手冊」。 三、但歷史出現爆炸性後果 當基督教在4世紀成為帝國宗教後,這段話性質完全改變。 它不再是弱者對強權的自保宣言, 而成為強權對人民的神學命令。 國王只需說一句話即可: 反抗我,就是反抗上帝。 於是「君權神授」出現。 四、問題終於爆發:宗教改革 現在矛盾開始真正出現。 16世紀,馬丁・路德反抗教宗與神聖羅馬帝國的宗教權威。 但若按照羅馬書13章: 教宗與皇帝是「掌權者」。 反抗即抗拒上帝。 路德本人其實深知此困境,因此他極力反對農民起義,甚至支持鎮壓(1525年德國農民戰爭)。 原因很簡單: 他不敢否定羅馬書13章。 於是出現奇特局面: 宗教改革可以反教宗 但人民不可反政府 這是第一次神學緊張。 五、加...

一本聖經各自表述:當聖經遇上鐵鍊:保羅書信、奴隸制度與基督教倫理的最大難題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一本聖經各自表述:當聖經遇上鐵鍊:保羅書信、奴隸制度與基督教倫理的最大難題 如果我們把整部基督教歷史壓縮成一個問題,其實不是三位一體,也不是預定論,而是: 為何一個宣稱「愛人如己」的宗教,曾長期支持奴隸制度? 而更尖銳的是: 這個支持,並不是教會誤讀聖經,而是出自聖經本身。 這一點,一旦誠實面對,幾乎會動搖整個基督教倫理權威的根基。 一、保羅沒有反對奴隸制度 我們先直接看文本,而不是神學辯護。 《以弗所書 6:5》 你們作僕人的,要懼怕戰兢,用誠實的心聽從你們肉身的主人,好像聽從基督一般。 《歌羅西書 3:22》 你們作僕人的,要凡事聽從你們肉身的主人,不要只在眼前事奉。 《提摩太前書 6:1》 凡在軛下作僕人的,當以自己主人配受十分的恭敬。 這些不是敘述,而是命令句。 而且不是「暫時忍耐」,而是宗教倫理義務。 希臘文 doulos 的意思並不是「僕人」或「雇員」,而是奴隸。 羅馬帝國的奴隸不是打工仔,他們是: 可被買賣 可被鞭打 沒有婚姻權 沒有身體自主權 主人可合法性侵犯 換句話說: 保羅並不是在調整勞資關係,他是在處理人身財產制度。 而他的選擇是—— 維持秩序,而非廢除制度。 二、《腓利門書》:基督教倫理最尷尬的一封信 《腓利門書》其實是整個問題的核心。 情境很簡單: 奴隸阿尼西母逃跑 遇到保羅 成為基督徒 保羅把他送回主人腓利門 注意: 保羅沒有幫他逃亡,也沒有要求主人釋放奴隸。 他寫: 他暫時離開你,或者是叫你永遠得著他。 最常見的護教說法是: 「保羅暗示釋放。」 問題是—— 如果保羅反對奴隸制,這封信應該寫的是: 「奴役人違反基督的愛,請立即釋放。」 但沒有。 保羅的真正做法是: 把一個逃奴送回法律上擁有生殺權的主人。 這件事的倫理重量非常大。 在羅馬法下,逃奴常被: 烙印 鞭刑 十字架處死 換句話說: 保羅不是站在受壓迫者的一方, 而是選擇維持社會秩序與教會關係的穩定。 三、為什麼保羅會這樣? 關鍵在一個常被忽略的前提: 保羅認為世界即將結束。 《哥林多前書 7:29》 時候減少了。 保羅的倫理不是「建立正義社會」, 而是「等待末日」。 因此他對奴隸的真正建議其實是: 不要改變社會結構, 只要在你的身分裡過敬虔生活。 同一章他也說: 你是作奴隸蒙召的嗎?不要因此憂慮。 這句話在神學上非常重要—— 基督教早期倫理不...

加爾文主義對美國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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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加爾文主義對美國的影響 這是一個極具歷史張力的課題。加爾文的思想並非直接跨越大西洋,而是透過一場慘烈的流亡,如同種子般在歐洲轉了一圈後,最終在北美荒野開花結果。 ​以下分析加爾文主義如何透過胡格諾派(Huguenots)與清教徒(Puritans)的連動,形塑了美國的根基: ​一、 胡格諾派的流亡:技術、資金與「職業天職」的移植 ​1685年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廢除《南特敕令》,胡格諾派面臨徹底的信仰禁絕。這場流亡對法國是巨大的損失,對北美卻是驚人的禮物。 ​精英階層的注入: 流亡北美的胡格諾派信徒多為優秀的手工業者、商人、銀行家和知識分子。他們帶著加爾文「勤儉、勞動即天職」的理念,在紐約、南卡羅萊納州(查爾斯頓)建立了穩固的經濟基礎。 ​成功即選民的證據: 這種加爾文式的經濟心理(即韋伯所論述的觀點),讓胡格諾派在北美並不視財富累積為罪惡,反而視其為上帝眷顧的標誌。這種觀念深深植入了早期美國的中產階級價值觀中。 ​融入清教徒主流: 雖然胡格諾派人數不如英國清教徒多,但由於神學觀點高度一致,他們很快與新英格蘭的清教徒合流,強化了整個北美殖民地的加爾文主義底色。 ​二、 政治架構的雛形:長老制與代議民主 ​加爾文在神權治理中設計的「長老制」(Presbyterianism),是美國共和制度的重要基因。 ​自下而上的授權: 加爾文主張教會不應由主教(君主制)統治,而應由信徒選出的「長老」集體治理。 ​權力制衡的萌芽: 這種結構強調沒有一個人擁有絕對權力,只有上帝與律法是最高權威。當這套「長老治理」從教會擴展到地方行政時,便演變成了殖民地時期的議會雛形。 ​反抗暴政的合法性: 加爾文派的《反暴君法論》教導信徒:如果君主違背上帝的律法,人民(透過次級官員)有權反抗。這成為 1776 年美國獨立戰爭最核心的神學與政治辯護——對抗喬治三世並非叛亂,而是履行對上帝的責任。 ​三、 社會與文化性格:自律、教育與孤立主義 ​加爾文在日內瓦的嚴酷治理模式,在北美演變成了獨特的美國性格: ​高度重視教育: 加爾文認為每個人都必須親自閱讀聖經,這導致胡格諾派與清教徒對識字率有近乎強迫的追求。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常春藤名校的建立,最初皆是為了培養加爾文派的牧師。 ​自我監督與社會契約: 加爾文相信人「全然敗壞」,因此美國文化中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權力...

出身法國的宗教改革家加爾文與法國新教胡格諾派的關聯與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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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出身法國的宗教改革家加爾文與法國新教胡格諾派的關聯與影響 加爾文(John Calvin)雖然一生大部分時間在日內瓦度過,但他始終將法國視為他靈魂的故鄉。他與法國新教徒——胡格諾派(Huguenots)——之間的關係,絕不僅僅是「神學導師」與「信徒」的關係,他實質上是該運動的精神總司令、組織架構師以及外交保護者。 ​以下從四個層面分析加爾文對法國胡格諾派的深遠影響: ​一、 提供思想武器:法文版《基督教要義》 ​在加爾文之前,法國的新教思想相對零散。加爾文最重大的貢獻之一,就是將他的巨著《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翻譯成法文(1541年版)。 ​語言的統一: 這部著作不僅確立了加爾文派的神學框架,更被公認為現代法語發展的重要里程碑。它讓法國的知識份子、手工業者和部分貴族,能用自己的母語精確地討論信仰,從而形成了一個具有高度共識的集體。 ​預定論的心理支柱: 對於長期遭受法國王室迫害的胡格諾派來說,加爾文的「預定論」提供了一種強大的心理補償。既然得救是由上帝預定的,那麼地上的逼迫、火刑與苦難就只是暫時的考驗,這讓胡格諾派在極端殘酷的環境下仍能保持鋼鐵般的鬥志。 ​二、 建立「地下的日內瓦」:組織與教牧的輸出 ​加爾文不滿足於紙上談兵,他將日內瓦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革命基地」,專為法國輸出人才與組織模式。 ​牧師的派遣: 1555年至1562年間,日內瓦向法國秘密派遣了超過百名的牧師。這些牧師在加爾文的親自訓練下,帶著嚴密的組織紀律進入法國。 ​長老制(Presbyterianism): 加爾文為胡格諾派設計了「長老制」的教會結構。這種自下而上的民主雛形(信徒選長老,長老管理教會),與當時法國封建君主制的自上而下體系完全不同。這使得胡格諾派即便在失去領袖的情況下,各地的教會仍能自我運作,展現出驚人的生存韌性。 ​三、 介入政治與武裝抗爭:從信徒到「國中之國」 ​加爾文最初對武裝起義持保留態度,但隨著逼迫加劇,他的立場逐漸轉向支持合法的「次級行政官」(如貴族)起兵反抗暴政。 ​貴族的皈依: 加爾文透過密集的書信往來,成功地感化了法國高層貴族(如波旁家族的納瓦拉王后讓娜·達爾布雷特)。這些貴族的加入,讓胡格諾派從一個單純的宗教團體,轉變為一個擁有軍隊、堡壘和行政系統的政治軍事...

英格蘭教會(英格蘭國教)的出現與後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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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英格蘭教會(英格蘭國教)的出現與後續影響 一、亨利八世究竟做了什麼?——《至尊法案》的真正性質 1534年英格蘭議會通過《至尊法案》(Act of Supremacy)。 其核心條文宣告: 英格蘭國王是「英格蘭教會在世最高領袖」(Supreme Head on Earth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這不是行政語句,而是政治神學宣告。 它的意思不是國王保護教會,而是: 教宗在英格蘭不再有權威 主教由國王任命 教會法服從國家法 教會財產屬於王權秩序之內 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與費雪主教(Bishop John Fisher)拒絕宣誓承認此條 → 以叛國罪處死。 換言之,問題不是亨利八世的婚姻問題,而是權威來源。 亨利八世在做的事情是: 把教會從一個跨國的屬靈機構,變成英格蘭王國的一個國家部門。 這不再是「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而是教會權威被納入國家主權之中。 二、為何16世紀的人並不覺得荒謬? 現代人會覺得震撼,是因為我們活在「宗教屬私人信念」的世界。 但16世紀的人並非如此理解宗教。 他們的歷史記憶是「基督教帝國」。 從西元4世紀君士坦丁開始,羅馬皇帝: 召開尼西亞會議 決定正統教義 放逐主教 管理教會秩序 在東羅馬帝國(拜占庭),皇帝一直是教會秩序的最高保護與裁決者。 這種制度在學術上稱為皇帝教會制(Caesaropapism)。 因此亨利八世的宣稱在當時的邏輯是: 英格蘭王國是一個基督教共同體,而我只是其基督徒君王。 也就是說,他不是把上帝取代,而是把「教宗」取代。 在很多英格蘭人眼中,這甚至比羅馬更自然—— 因為羅馬是一個外國權威。 三、這場改革其實不是神學革命 與路德、加爾文最大的差別在這裡。 路德與加爾文處理的是: 人如何得救? 亨利八世處理的是: 誰管教會? 因此英格蘭改革初期的宗教生活幾乎沒改變: 彌撒仍舉行 主教制度保留 聖禮保留 教堂儀式保留 對一般百姓而言,差異只在一件事: 教會不再向羅馬納稅,而改受倫敦管轄。 所以這場改革本質上是一場「司法與主權革命」,而不是信仰革命。 四、神學上的真正難題:是否違反耶穌的教導? 耶穌說:「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馬太福音22:21) 中世紀解釋是: 靈魂屬教會,土地屬國王。 《至尊法案》顯然打破此二元...

黑格爾與費爾巴哈對加爾文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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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黑格爾與費爾巴哈對加爾文的批判 在探討黑格爾(G.W.F. Hegel)與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對加爾文(John Calvin)的批判之前,我們必須理解這兩位哲學家代表了從「絕對理性」到「唯物人本主義」的轉向。他們對加爾文的批判,本質上是對「神權絕對化」與「人的異化」的深度清算。 ​以下整理這兩位大師對加爾文體系的批判要點: ​一、 黑格爾:精神的奴役與「外在性」的批判 ​黑格爾雖然認同宗教改革(特別是路德)推動了精神的自由,但他對加爾文宗(Calvinism)的嚴酷神學抱持極大的保留態度。 ​1. 「主奴關係」的神學版 ​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與《宗教哲學講義》中隱含地批判了那種將上帝視為「絕對彼岸」、將人視為「絕對虛無」的傾向。 ​批判點: 加爾文強調上帝的絕對主權與預定,這在黑格爾看來創造了一種「不幸的意識」(Unhappy Consciousness)。在這種狀態下,上帝是全能的主人,人是毫無主體性的奴隸。黑格爾認為,宗教的目標應該是人神合一、精神的自我實現,而加爾文卻強行拉開了神與人的距離,使人永遠處於被動與恐懼中。 ​2. 缺乏「具體自由」的法規 ​黑格爾重視國家與法律的理性秩序,但他對加爾文在日內瓦實行的禁欲律法不以為然。 ​批判點: 黑格爾認為真正的自由必須是「具體的」,即人在社會制度中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加爾文的律法是「外在的強加」,它不是基於理性的自覺,而是基於對審判的恐懼。黑格爾認為加爾文派的這種「抽象的嚴厲」抹殺了生活的美感與精神的自由流動。 ​二、 費爾巴哈:宗教異化的極致 ​費爾巴哈是著名的唯物主義者,他在《基督教的本質》(The Essence of Christianity)中對加爾文的批判更為毀滅性。他主張「上帝的本質其實是人類本質的投射」。 ​1. 人類本質的自我剝奪 ​費爾巴哈認為,加爾文越是抬高上帝,就越是貶低人類。 ​批判點: 加爾文主張「全然敗壞論」(Total Depravity),認為人一無是處。費爾巴哈指出,這是一種心理上的「異化」:人將自己所有的美善、權能、智慧都投射到一個叫作「上帝」的虛幻存在中,然後回過頭來跪在它面前,承認自己是個罪人。加爾文神學是這種自我否定、自我殘害的最極端表現。 ​2. 預定論是「宗教傲慢」的心理機制 ​費爾巴哈對預定論有一套辛...

馬克思對加爾文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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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馬克思對加爾文的批判 馬克思(Karl Marx)並沒有專門寫過一本像批判黑格爾或費爾巴哈那樣的「加爾文批判專著」,但在他的核心著作《資本論》(Capital)以及與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的通信中,他對加爾文(John Calvin)及其教派有著極其深刻且辛辣的唯物主義解析。 ​在馬克思看來,加爾文的神學並非什麼靈魂的救贖,而是**「新興資產階級的宗教偽裝」**。 ​以下是馬克思及馬克思主義觀點對加爾文的四大批判面向: ​1. 宗教是經濟利益的「意識形態外衣」 ​馬克思認為「意識形態決定物質生活」是荒謬的,事實正好相反。他批判加爾文派的興起,並非因為他的神學特別真確,而是因為他的教義完美地符合了當時原始資本積累的需求。 ​批判點: 加爾文將勞動神聖化(天職),並把發財致富解釋為上帝的恩寵。馬克思認為,這只是為了讓資產階級在剝削工人、累積資本時,能夠擺脫傳統天主教對「高利貸」和「貪婪」的罪惡感。加爾文神學為資本主義提供了道德合法性。 ​2. 預定論與資產階級的「競爭天性」 ​馬克思對加爾文的「預定論」有一套非常獨特的階級分析。 ​批判點: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指出加爾文的預定論反映了資本主義競爭的殘酷性。在市場中,誰成功、誰破產,往往看起來像是一種不可知的「命運」。 ​加爾文說上帝預定誰得救、誰滅亡;馬克思則嘲諷這其實是市場規律的宗教化。在資本主義市場中,成功的資本家就是「選民」,而破產的無產者就是「被遺棄者」。預定論將社會的不平等歸因於上帝的旨意,從而掩蓋了階級剝削的本質。 ​3. 日內瓦的「禁欲主義」是資本積累的手段 ​加爾文在日內瓦實行的嚴厲道德法規(禁止浪費、禁止享樂、強制勤儉),在馬克思眼中具有明確的經濟功能。 ​批判點: 資本主義早期需要「原始積累」,也就是說,資本家必須拼命賺錢但不花錢,把剩餘價值重新投入生產。加爾文教導信徒要像苦行僧一樣生活,這正好迫使信徒將財富轉化為資本而非消費。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到,這種新教的禁欲主義,是讓勞動者順從於工廠紀律、讓資本家專注於擴張的重要工具。 ​4. 恩格斯的補充:加爾文是資產階級革命的戰鬥綱領 ​馬克思的戰友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對加爾文有更具體的歷史評價。 ​批判點: 恩格斯認為加爾文的教義是當時資產階級對抗封建制度的政治武器...

卡斯特利奧對加爾文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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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卡斯特利奧對加爾文的批判 卡斯特利奧(Sebastian Castellio, 1515–1563),是宗教改革時期最閃耀的人文主義光輝,也是加爾文一生最強勁、最令他頭痛的道德對手。 ​如果說加爾文代表的是宗教改革的「鐵腕與教義」,那麼卡斯特利奧代表的就是「良知與寬容」。 ​以下整理關於他的生平、他與加爾文的衝突,以及他對後世人權觀念的深遠影響。 ​誰是卡斯特利奧?(Sebastian Castellio) ​卡斯特利奧是一位法國神學家、人文主義學者。他早年曾是加爾文的仰慕者,甚至在日內瓦與加爾文一同工作,擔任過日內瓦學院的校長。然而,兩人很快就在教義詮釋(如對《雅歌》的理解)以及對待異見者的態度上產生了嚴重的分歧。 ​卡斯特利奧最終被迫離開日內瓦,晚年落魄潦倒,在巴塞爾以校對、翻譯和體力活維生。 ​歷史的轉捩點:塞爾維特案與「殺死一個人」 ​卡斯特利奧之所以在歷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是因為他對加爾文處死**塞爾維特(Michael Servetus)**一事提出了最憤怒的抗議。 ​當時加爾文及其支持者發表文章辯護,主張為了保護真理,必須處死異端。卡斯特利奧隨即化名出版了**《論異端是否應受處罰》(Whether Heretics Should be Punished, De haereticis, an sint persequendi)**,其中最著名的名言就是: ​"To kill a man is not to defend a doctrine, it is to kill a man." 「殺死一個人並非捍衛教義,而只是殺死了一個人。」 ​這句話在當時的神權政治氛圍下是極度大膽且超越時代的。他的邏輯非常現代: ​教義的模糊性: 他認為許多教義(如三位一體、預定論)在聖經中並非清晰到可以殺人。 ​良知的自由: 他主張信仰是內心的事,不能用暴力強迫。 ​異端的定義: 他諷刺地說,「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而別人是異端。如果換個城市,原本的選民就變成了異端。」 ​卡斯特利奧對加爾文的核心批判 ​在卡斯特利奧與加爾文的論戰中,他揭示了加爾文體系的幾個致命傷: ​1. 道德與教義的錯置 ​卡斯特利奧批評加爾文:你對那些在神學細節上有異見的人(如塞爾維特)毫不留情地處以火刑,但對於日內瓦市民的虛偽、貪婪和缺乏愛心...

鋼鐵與鎖鏈:對加爾文及其神權體系的批判性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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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鋼鐵與鎖鏈:對加爾文及其神權體系的批判性審視 ​ 引言:日內瓦的鋼鐵先知 ​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是宗教改革史上最冷靜、最邏輯嚴密的建築師。然而,他所建立的這座神學大廈,雖然莊嚴穩固,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加爾文的思想與實踐,在歷史上引發了極大的爭議。本文旨在剝離對其「聖徒」或「改革大師」的崇拜濾鏡,從多個維度批判其學說對人類尊嚴、神學本質以及社會自由的負面影響。 ​第一章 神學的僭越:當上帝變成「冷酷的會計師」 ​1. 雙重預定論與上帝形象的崩塌 ​加爾文最受批判的核心在於「雙重預定論」(Double Predestination)。他宣稱上帝不僅預定誰得救,也「主動」預定誰滅亡。這種論點在邏輯上雖然達到了「神的主權」的極致,但在倫理上卻讓上帝淪為了一個「道德暴君」。 ​如果上帝在創世之前就已經決定了某人無論如何努力都必將下地獄,那麼上帝的「慈愛」與「正義」將如何共存?在加爾文的系統裡,上帝似乎成了冷酷的精密機器操作員。這種神學將宇宙描述成一座巨大的劇場,每個人只是按照預定劇本演出的木偶,而上帝則是那位決定誰被焚燒、誰被保留的恐怖編劇。這不僅消解了人類的道德主動性,也讓基督教信仰的核心——「福音」(好消息)對那些被預定滅亡的人來說,變成了最殘酷的「惡耗」。 ​2. 罪惡作者的嫌疑 ​儘管加爾文一再辯稱上帝並非罪惡的作者,但他的邏輯推演卻難逃此咎。如果所有事件都在上帝的絕對預定之中,包括亞當的墮落與個人的惡行,那麼罪惡的存在必然是上帝「旨意」的一部分。這導致了一個哲學上的死胡同:上帝為了彰顯自己的「公義」(審判惡人),必須先預定惡人去犯罪。這種循環論證讓正義與邪惡的界線變得模糊,上帝的神聖性在這種極端的決定論下受到了嚴重的損害。 ​第二章 自由意志的絞殺:被剝奪的人格尊嚴 ​1. 「被奴役的意志」與道德虛無 ​加爾文堅持人類意志在墮落後徹底敗壞,完全喪失了向善的能力。這種極端的「全然敗壞論」(Total Depravity)雖然旨在抬高上帝的恩典,卻實質上抹殺了人作為「上帝形像」受造者的基本尊嚴。 ​如果人連對救贖的「回應」能力都沒有,那麼人就不再是一個具有道德責任的主體,而只是一塊被動的泥土。當人類的自由意志被徹底否定,倫理行為便失去了意義。在這種體系下,行善不是出自自由的愛,而是出自上帝強加的電力驅動。...

加爾文的雙重預定論與嚴厲的倫理道德生活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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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加爾文的雙重預定論與嚴厲的倫理道德生活立法 如果上帝是全能、全知、全善,而世界卻充滿罪惡與不義,人如何仍能確定自己得救? 而加爾文(John Calvin, 1509–1564)的答案,恰恰導向三件互相連鎖的事: (一)雙重預定論 →(二)道德管制社會 →(三)現代資本主義精神的誕生(韋伯) 這三者其實是一條邏輯鏈。 一、加爾文真正面對的神學危機:得救的不確定性 16世紀歐洲普通信徒的宗教心理,我們今天很難想像。 中世紀天主教的救恩結構是「可操作」的: 懺悔 → 補贖 → 彌撒 → 聖禮 → 煉獄 → 得救。 信徒雖然害怕,但有方法。 路德(Luther)打破了這套結構。他宣稱: 人稱義唯獨因信(justification by faith alone)。 這句話在神學上解放人,卻在心理上製造更大的危機。 因為新問題立刻出現: 如果得救只靠信心,那我怎麼知道我信得夠真? 這是路德晚年始終無法完全解決的焦慮。 而加爾文,正是處理這個焦慮的人。 二、雙重預定論:一個邏輯上殘酷但神學上自洽的體系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中提出一個徹底的推論: 上帝全知 上帝全能 上帝創造萬事 那麼必然推導: 任何人的得救與滅亡,都在上帝永恆的旨意中。 這就是預定論(Predestination)。 但加爾文比奧古斯丁更進一步,他提出: 上帝不只是預知誰得救,而是主動預定有人得救,也預定有人滅亡。 這就是「雙重預定論」(Double Predestination): 被揀選者(Elect) → 必然得救 被棄絕者(Reprobate) → 必然滅亡 注意,這裡的關鍵不是「上帝看到你會犯罪」,而是: 你的最終命運,在你出生之前已經決定。 為何加爾文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因為他想捍衛一個神學核心: 若人能用任何行為影響得救,上帝就不是主權的。 所以他寧可犧牲「人類公平感」,也要維持「上帝主權」。 這裡出現一個極端後果: 善行不能使你得救 惡行也不能使你滅亡 因為結果早已決定。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教義 —— 你應該立刻會想到: 那道德還有什麼意義? 而這正是加爾文接下來要處理的問題。 三、心理學後果:救恩焦慮(assurance anxiety) 雙重預定論產生一種特殊的宗教心理: 「...

路德宗與天主教聯軍鎮壓重洗派閔斯特叛亂如何影響後來的宗教政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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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連財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論述】路德宗與天主教聯軍鎮壓重洗派閔斯特叛亂如何影響後來的宗教政治格局 閔斯特叛亂(Münster Rebellion)的血腥終局,不僅是路德宗的轉折點,更成為後來新教各派——特別是加爾文宗(Calvinism)——處理社會邊緣教派與激進運動的「政治模板」。這場叛亂產生的恐懼,導致了新教神學與世俗權力更深層的合流,並形塑了後來幾百年歐洲對「宗教少數」的排斥態度。 ​以下詳盡說明這場鎮壓如何影響後來的宗教政治格局: ​一、 權力神學的鞏固:從「屬靈改革」轉向「體制防禦」 ​閔斯特事件給新教領袖們留下了一個心理陰影:給予平民絕對的釋經權,會導致社會體制的崩潰。 ​加爾文宗的應對: 加爾文(John Calvin)在日內瓦建立的體制,本質上是對閔斯特亂象的一種「反向預防」。加爾文在神學中強調神的絕對主權(預定論),但在實踐中,他制定了極其嚴密的教會紀律(Ecclesiastical Ordinances)。他引用**《提摩太前書》3:15** 稱教會是「真理的柱石和根基」,強調只有受過正規神學訓練的牧師才有權解釋聖經。這徹底終結了路德早期那種「萬民皆祭司」的隨意性。 ​對「靈啟」的汙名化: 閔斯特叛亂後,「重洗派」成了所有主流教派的公敵。加爾文在其巨著《基督教要義》中,將強調聖靈直接啟示的人斥為「狂熱份子」。新教各派達成默契:凡是挑戰私有財產、否定嬰兒洗禮、或宣稱領受新預言的邊緣教派,皆被視為危害社會的「政治叛亂犯」而非僅僅是「神學異端」。 ​二、 鎮壓的正當化:聖經論據的擴大解釋 ​閔斯特事件中路德與天主教聯手的先例,為後來的鎮壓提供了神學上的法律基礎。 ​《羅馬書》13章的絕對化: 新教各派開始更廣泛地引用**《羅馬書》13:4**:「他不是空空的佩劍...他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 這段經文被用來證明:國家有權處死「擾亂宗教和平」的人。加爾文後來在處理塞爾維特(Servetus)案時,其邏輯與路德鎮壓重洗派如出一轍——認為保護神聖的教義與維護公共秩序是同一件事。 ​舊約法律的引入: 為了強化社會管控,加爾文宗大量引入舊約中對背道者的嚴酷懲罰,例如引用**《申命記》13:6-9**,主張即便是親友,若誘騙他人離開正道也應被處死。這種對「舊約秩序」的復歸,正是為了防止像閔斯特那樣的「無政府狀態」再次發生。 ​三、 邊緣教派的轉向:從革...